然而,还没等这种微妙的对峙充分发酵,一阵极淡雅、却异常勾人的幽香,如同月夜下悄然绽放的昙花,袅袅飘来。伴随着这异香的,是清脆悦耳、如泉水叮咚的环佩摇曳之声。众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只见楼梯口珠帘轻响,一位绝色佳人,在两名身着素衣、容貌清秀的婢女搀扶下,袅袅娜娜地步入顶楼。
她身着一袭绯红色曳地长裙,裙摆上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而神秘的狐族图腾,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容颜绝美,堪称倾国倾城,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仿佛蕴藏着万千情意,眼波流转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勾魂摄魄的魅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松松地挽着一条毛茸茸、色泽雪白光亮、如同顶级绸缎般的狐尾。此人正是名动八方城,被誉为第一美人的花月楼花魁,狐妖——涂山情。
“涂山大家终于来了!真是令敝楼蓬荜生辉!”风白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热情。即墨朵朵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传说中的美人。连厉锋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低低冷哼了一声“妖媚惑众”,以此掩饰瞬间的失神。东方蕴依旧保持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眼中是纯粹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不掺杂丝毫欲念。而独孤信则露出了一个更加意味深长、难以捉摸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策划的艺术品。
涂山情莲步轻移,来到场中,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酥媚入骨,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轻佻:“情儿见过风楼主,见过各位贵客。蒙楼主不弃,盛情相邀,特来献上粗浅舞技一曲,惟愿能稍助各位酒兴,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她的到来,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明珠,瞬间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真正的高潮。早已候在一旁的乐师们奏起缠绵悱恻、极具南域风情的乐曲。涂山情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她的舞姿极尽妖娆曼妙之能事,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如同风中柳丝;水袖翻飞,似云霞舒卷,又如浪花涌动。每一个回眸,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指尖的微颤,都充满了无声的、致命的诱惑力,将那狐妖天生的魅惑之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绯红的身影在璀璨的夜明珠光辉下高速旋转,如同一团燃烧的、夺目的火焰,又似在月夜下骤然盛放的优昙婆罗花,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窒息。
席间众人,几乎都被这绝世的舞姿所吸引,目光难以移开。即便是心志坚定如厉锋,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此舞确实已臻化境,有夺天地造化之妙,非寻常舞伎可比。白小白也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暗叹,这涂山情能稳坐八方城花魁之首,果然并非浪得虚名,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然而,当白小白下意识地侧头,想看看阿檀对这惊艳舞蹈的反应时,却惊讶地发现,阿檀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注视着场中那抹魅惑的绯红身影。她微微侧着头,尖俏的下巴绷紧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双空洞的眸子似乎没有焦点,却又异常专注地……倾听着那缠绵的乐曲?更让白小白心惊的是,阿檀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麻木与空洞,而是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缥缈的怀念,有深切入骨的悲伤,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
白小白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舒君璧出身于神秘的月溟族,而月溟族似乎与上古狐族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或恩怨?难道这涂山情所跳的舞蹈,或者这特定的乐曲,无意间触动了她记忆深处被强行封印的某些碎片?这看似茫然的躯壳之下,属于“舒君璧”的灵魂,是否并未完全沉睡?
一曲终了,乐声袅袅散去。顶楼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众人似乎还沉醉在那极致的视觉盛宴中未能回神。随即,才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与由衷的喝彩声。涂山情微微喘息,光洁的额角沁出细密的香汗,腮边泛着运动后的红晕,更添几分娇媚动人的风韵。她含笑向四周谢礼,目光流转间,在独孤信身上若有若无地微微停顿,又在白小白和阿檀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扫过,最后落在风白息身上,嫣然一笑,百媚丛生。
风白息心情大悦,朗声大笑道:“涂山大家一舞,可谓倾国倾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重赏!来人啊,将我珍藏于地下酒窖最深处的哪一坛‘千年醉’取来,今日我要与诸位贵客,不醉不归!”
随着更为醇厚的“千年醉”被送上,宴会的气氛愈加热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连一向惜字如金的厉锋,话也稍微多了一些,虽然出口的依旧是些关于宗门规矩、正道责任的冠冕堂皇之语。东方蕴与风白息、独孤信三人谈笑风生,言语间机锋暗藏,却又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即墨朵朵显然不胜酒力,小脸喝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果子,开始拉着自己的护卫银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白小白也饮了不少灵酒,虽能运转灵力化解部分酒意,但终究有了三四分醺然之感。她坐在热闹的中心,看着周围言笑晏晏的众人,看着风白息的八面玲珑,东方蕴的深藏不露,厉锋的格格不入,独孤信的精明算计,涂山情的风情万种……这满堂的喧闹与繁华,却让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这些人,或因利益勾结,或因理念聚合,或因欲望沉溺,在此演绎着一场精心编排的浮世绘。而她和身边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的阿檀,却像是两个意外闯入棋局的迷途者,前途未卜,命运难测,与这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在她心绪低沉之际,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扯动了一下。白小白回头,正对上阿檀那双望过来的眸子。在迷离摇曳的灯火映照下,阿檀那张经过伪容貌、显得十分普通的面容,似乎也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空洞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询问与关切的神色。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小白情绪的低落。
这细微的举动,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了白小白被酒精和孤寂浸泡的心田。她心中一软,借着那几分酒意,倾身靠近阿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声音低低地道:“阿檀……如果……如果你永远都想不起来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情,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我身边,或许……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背负那血海深仇,不用再面对那些尔虞我诈,不用再承受被命运玩弄的痛苦。
阿檀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显然无法完全理解这番话语背后复杂的含义。但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白小白语气中那份深沉的怜惜、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她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似乎在努力思考。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白小白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转回头时,阿檀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将自己那只始终冰凉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白小白随意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那触碰,依旧冰凉刺骨,动作也显得生硬笨拙,没有丝毫旖旎,却带着一种纯粹而直白的、试图给予安慰的意味。
白小白全身猛地一僵,感受着手背上那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与那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力量,鼻尖骤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过手掌,用自己温热得多的手心,将阿檀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仿佛要通过这紧握的双手,将一丝暖意和力量传递过去,也仿佛是要牢牢抓住这虚幻浮华、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真实与安心的存在。
这短暂而无声的交流,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却一丝不落地映入了不远处,一直独自悠然饮酒、仿佛超然物外的苏烨眼中。她嘴角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几分,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阿檀那看似普通却始终保持着某种本能般挺拔坐姿的身影上流转了一圈,指尖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轻轻敲击着,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微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有意思……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留意到,原本安静坐在二楼栏杆旁,一身清冷气质的韩沧澜,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满堂的喧闹、醉人的酒香、曼妙的歌舞,似乎都与她内心那份遗世独立的孤寂格格不入。只是在离开前,她又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顶楼那个白衣胜雪、气质独特的女子,以及她身边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心中那抹从初见时便萦绕不散的、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渐渐平复,但那沉入水底的痕迹,却难以磨灭。
逍遥楼的夜宴仍在继续,酒香、乐声、笑语、暗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盛世繁华、歌舞升平的迷人画卷。然而,在这华丽画卷的底层,却是八方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试探的汹涌暗流。而画卷中央,两个命运早已紧密纠缠的女子,在这迷离的夜色与喧嚣的掩护下,正于迷茫、试探与相互依存中,悄然靠近着彼此,点亮了对方黑暗中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温暖的火光。
窗外,南域的夜色,正浓郁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