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城,这座矗立于南域湿热之地、各族混杂的巨城,在夜幕初垂时分,显露出一种光怪陆离的繁华。喧嚣的市井声、奇异的香料气息、以及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淡淡妖气与灵气混杂,构成了一幅鲜活而躁动的画卷。
位于城内相对僻静一角的“客再来”客栈,虽名字起得朴实无华,却是城中为数不多能让人族与妖族皆感到舒适妥帖的落脚之处。客栈后院,几间上房掩映在葱茏草木之后,推开雕花木窗,便能见一方精心打理的小庭院,南域特有的奇花异草在朦胧的夜色与廊下风灯光晕中悄然吐露芬芳,稍稍驱散了外界带来的烦扰与黏腻。
白小白引着身后沉默的影子,踏入其中一间上房。房门合上的瞬间,她迅速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隔音与警示结界,将外界的嘈杂与潜在的危险暂时屏蔽。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目光复杂地投向自离开那阴暗巷落后便一直安静跟随她的女子。
舒君璧——那个曾在东域盛名在外的执剑长老,此刻正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遗弃的、沾满尘垢的精美人偶。低垂的眼帘遮住了那双曾锐利如寒星的眼眸,几缕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侧,更添几分脆弱。她身上那件原本质料上乘、此刻却破损不堪、浸染暗红血污的衣裙,与这间陈设雅致、弥漫着淡淡宁神香气的房间格格不入。唯有她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内尚存一线生机。
白小白的心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难以平静。恨意,是根植于北望城变故的尖锐冰棱,每每想起便刺得心生疼;怜悯,则像悄然蔓延的藤蔓,在面对如此破碎无助的对手时不受控制地滋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以及……那最要命的、因“同心契”与先前阴差阳错的神魂交融而产生的、如同蛛丝般纤细却坚韧的隐秘联系。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间,让她既想靠近,又本能地想逃离。
“先去洗个澡,把这身脏衣服换了。”白小白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淡漠,甚至刻意带上一点主人对仆役的吩咐口吻。她需要在两人之间划下清晰的界限,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也提醒对方(哪怕对方此刻可能一无所知)——这并非照料,而是一种变相的惩戒,是舒君璧为她过往所为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质疑:对着一个记忆空白、宛若初生婴孩的人行使报复,除了自我安慰,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站在那里的女子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深邃锐利、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荒原。她看着白小白,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似乎无法理解“洗澡”这个简单的指令所指为何。
白小白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某种名为“认命”的情绪悄然浮现。她伸手指向房间一侧用精美屏风隔开的区域,其后隐约可见一个硕大的木制浴桶。客栈的伙计服务周到,早已在内注满了热水,水汽氤氲上升,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南域特有的、散发着清冽草木香气的树叶,据说有舒筋活络、安抚心神之效。
“跟我来。”白小白简洁地说道,率先向屏风后走去。
阿檀——此刻,在白小白的心底,这个称呼已然浮现,只是尚未宣之于口——迟疑了片刻,还是依言迈动了脚步,安静地跟在白小白身后。来到浴桶边,看着眼前蒸腾着温暖白汽的水面,她显得更加无措,双手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像是面对未知事物的小动物,带着本能的不安。
白小白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又茫然无助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诸如“难道还要我伺候你吗”之类的、带着些许刁难意味的话语,瞬间哽在了喉间,无法吐出。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檀香与水汽的湿润空气,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感,告诉自己:这仅仅是为了清洁,是为了避免她身上的伤口恶化感染,绝无半分心软之意。
“把衣服脱了。”白小白转过身,背对着阿檀,假装整理随身携带的干净衣物,语气努力维持着命令式的平静。然而,微微发烫的耳根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自在。即便同为女子,想到即将面对赤身裸体的舒君璧,尤其是曾与她有过那般匪夷所思的神魂交融、肌肤相亲的舒君璧,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与紧张便悄然蔓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动作缓慢而迟疑,带着明显的笨拙。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停了下来,却并非衣物落地的轻响。
白小白按捺不住,回过头去。只见阿檀仍穿着那件破损不堪的贴身内衫,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空洞中透出一种近乎纯稚的困惑。她似乎连身上那些复杂衣带如何解开都彻底忘记了。
这一刻,白小白心头强撑起来的那点硬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她认命地走上前,尽量目不斜视,伸手去解那些□□涸血污黏连在一起的结扣。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凉滑腻的肌肤,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两人心间荡开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引得她们的身体同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靠得如此之近,白小白更能清晰地看到那具胴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旧伤添新疤,有些是深可见骨的剑伤初初凝结,衬着原本应是如玉般细腻白皙的肌肤,显得格外狰狞刺目。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历的惨烈,让白小白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
当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悄然滑落,阿檀那具虽然布满伤痕却依旧能窥见往日完美轮廓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氤氲温热的水汽之中时,白小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凝滞了一瞬。她迅速移开视线,搀扶着阿檀冰凉的手臂,引导她迈入浴桶。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刹那,阿檀蓦然僵硬了一下,随即,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嘤咛,带着显而易见的舒适感。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打湿,乖顺地垂落,苍白的脸颊渐渐被热气熏染出一层淡淡的绯红,竟为她平添了几分生气与……一种惊心动魄的柔弱之美。
白小白拿起一旁备好的柔软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得半干,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阿檀的身体。动作从最初的生硬、带着些许尴尬,渐渐变得专注而细致。她从对方纤细脆弱的脖颈擦起,掠过线条优美的锁骨,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轻柔地擦拭过瘦削却并不孱弱的肩背……水汽朦胧了视线,也模糊了现实中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仇恨与界限。空气中,草药叶的清新、水蒸气的湿润,与舒君璧身上那股即便历经劫难也难以彻底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围。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和两人交织的、细微的呼吸声。
白小白的心绪也在这片暖雾中渐渐飘忽。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东域那段时光,想起洞府中结下的同心契,想起北望城静室的亲密接触,想起神魂被迫交融时,如同洪流般涌入她感知的、属于舒君璧内心深处的孤寂、挣扎、无法言说的痛苦,以及被坚硬外壳层层包裹下的一丝微弱温暖。更想起,自己那三分之一的神魂,如今正与眼前之人的魂魄缠绕难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仿佛她们之间本就该存在这种肌肤之亲,指尖传来的触感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厌恶与排斥,反而是一种深藏于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甚至……一丝隐秘的悸动。
就在这时,一段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水汽浸透的画卷,在白小白的脑海中缓缓展开。并非属于她作为“白小白”的记忆,而是她作为“天道”化身时,于万千世界的纷繁光影中,偶然瞥见的一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时的舒君璧,或许还只是一个初入道途、不谙世事的少女。在天道那浩瀚无垠、近乎冷漠的视角下,白小白(或者说,天道的意识)曾“看”到过她。在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檀木花树下,有一个穿着朴素白衣的小姑娘,正仰着头,痴痴地望着满树繁花。风吹过,淡雅的檀香弥漫,洁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拂过她的发梢、肩头。旁边似乎有年长的女性在温柔地呼唤她:“阿檀,快回来,该练功了。”
小姑娘回过头,脸上洋溢着纯净而灿烂的笑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对世界的懵懂与期待,与后来那位冷若冰霜、杀伐果断的执剑长老判若两人。那个名字——“阿檀”,连同着那片檀木花雨的景象,只是天道俯瞰众生时捕捉到的无数微小碎片之一,本应瞬息即逝,不留痕迹。然而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因为这房间内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吗?是因为眼前这人洗去铅华后,露出的那种与记忆中少女依稀相似的、不设防的脆弱吗?白小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阿檀”这个名字,仿佛早已注定,在此刻叩响了她的心门。
“阿檀……”白小白无意识地低吟出声,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浴桶中,原本闭目享受温暖水流抚慰的女子,闻声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氤氲水汽的浸润下,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漾开了一层朦胧的迷雾,她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小白,眼神里带着纯粹的迷惘,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忽然,她抬起一只湿漉漉的、带着水温的手,非常轻、非常小心地,触碰了一下白小白正为她擦拭手臂的手背。
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白小白猛地一颤,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般缩回了手,心跳骤然失序。“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檀只是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细得几乎被温柔的水声吞没:“……熟悉。”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白小白心神俱震。熟悉?她还残留着怎样的记忆?是记得“白小白”这个仇敌,还是记得那种神魂紧密相连、不分彼此的奇异感觉?亦或是……对这个本该只有天道才知晓的本名,产生了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你……记得什么?”白小白屏住呼吸,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紧张与期待。
阿檀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的迷雾更浓,只是依循着本能低语:“感觉……熟悉。”
白小白凝视着她,心中百转千回。失望与松了口气的感觉交织闪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笃定。她看着眼前这张洗净污垢后清丽绝伦、却写满茫然的脸庞,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