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城西城,这片不久之前还是最激烈绞肉战场的地域,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寂静并非安宁,而是如同巨大而沉重的石棺棺盖,严丝合缝地压覆下来,扼住了每一寸空气,让残存的生灵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而压抑。
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息,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每一粒焦黑的泥土,与建筑物焚烧后的呛人烟味、魔气残留的污秽腥臊,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被强行抽离溃散后留下的虚无味道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肠胃翻搅、几欲作呕的末世气息。残破不堪、沾染着暗红污迹的宗门旌旗,如同招魂的幡布,无力地垂挂在折断的旗杆或倾颓的墙垛上;各式各样断裂、卷刃的兵刃法宝,如同乱葬岗的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暗红发黑、泥泞不堪的土地里,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偶尔有未完全熄灭的魔火,在堆积的碎肢断骸间幽幽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跳动的幽暗火光照亮的一张张面孔,要么是彻底的麻木,要么是深入骨髓的绝望,要么便是被巨大变故冲击后留下的、一无所有的空洞。
地面上,那曾覆盖了小半个城池、散发出妖异邪魅血光的《血祭登真图》巨大阵纹,此刻已然彻底黯淡,失去了所有能量波动,只余下焦黑扭曲、深深烙入并撕裂大地的巨大沟壑,如同大地母亲身上一道无法愈合、丑陋无比的狰狞伤疤,无声却振聋发聩地控诉着方才那场针对生命本身的、惊天动地的掠夺与最彻骨的背叛。
劫后余生的修士和侥幸躲过一劫的凡人,数量寥寥,他们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鸟雀,惊魂未定,蜷缩在少数相对完整的断壁残垣投下的阴影里,眼神涣散,大多数人的神智尚未从接连不断的、超越认知极限的打击中彻底回过神来——魔军那如同潮水般不计伤亡的疯狂进攻;血祭启动时,气血魂魄被强行抽离、眼睁睁看着同伴化为干尸的极致恐怖;他们曾经敬畏的舒长老那石破天惊、颠覆一切认知的控诉;以及最后那仿佛来自九天之外、足以毁灭一切的巨掌轰击,和那突兀而起、吞噬了舒长老的空间波动……
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崩塌了,如同沙堡般溃散;曾经仰望的领袖,无论是正是邪,都已消失无踪;而未来……前方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出路在哪里?希望在哪里?无人能答。
韩沧澜半跪在一片狼藉的焦土之上,她那柄标志性的霜天枪倒插在身旁,原本银亮的枪缨早已被厚厚的、凝固发黑的血污粘结成硬邦邦的一团。身上那套精致的银白轻甲,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凹陷和焦黑印记,多处破损处露出了内里被汗水、血水以及泪水反复浸透后又冻硬的衣衫,紧贴着肌肤,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冷。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些□□的不适。
她的指尖深深地抠进身下冰冷而粘稠的泥土里,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凸显出失血的苍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几个让她心胆俱裂的画面——白小白那单薄的身影在漆黑巨掌下化作漫天晶莹光点,最终彻底湮灭的无助与决绝;舒君璧师叔癫狂地引动禁忌雷劫、与玄溟子进行那场毁天灭地、最终看似同归于尽的惨烈战斗;还有玄溟子那伪善面具被血淋淋撕下后,露出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狰狞与贪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反复揉捏,痛得几乎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窒息感。白小白,那个眼神总是清澈见底、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傻气、会跟在她身后脆生生叫着“韩师姐”的姑娘,就这么没了……形神俱灭,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酿造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是整个天衍宗、乃至北域无数修士曾经敬畏若神明、视为正道支柱的玄溟子宗主!
荒谬!这简直是彻头彻尾、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谬!一种混合着极致悲凉、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的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地冲撞、激荡,却又被眼前这片炼狱般的惨状和肩膀上骤然压下的、沉甸甸如山的责任死死摁住,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浓烈死亡与毁灭气息的空气,灼烧着她干涩疼痛的喉咙与肺腑,却也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让她混乱如同浆糊的思绪被强行拉扯、凝聚起来。现在,绝不是沉溺于悲痛和质问的时候。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让身边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活下去,收拾这片修罗场般的残局,才是眼下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铿!”
一声轻响,韩沧澜猛地将霜天枪从地上拔出,拄着这柄陪伴她多年的神兵,忍受着全身伤口被牵动的刺痛,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挺直了脊梁。银甲摩擦着皮开肉绽的伤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反而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那双惯常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处藏着难以化解的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而后立、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能动的,都给我站起来!” 她的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异常沙哑,却像一块坚冰骤然砸破死寂的湖面,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立刻清点伤亡!优先救治还有气息的伤者!收敛……收敛同袍的遗骨!快!构筑简易防御工事,警惕残余魔气反扑,还有……防备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的风险!”
她的命令简洁、清晰、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一些尚且保有基本意识和行动能力的修士猛地打了个寒颤,从茫然无措的状态中惊醒。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那道虽然狼狈不堪、银甲染血、却依旧如同风雪中青松般挺立的身影,仿佛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指引之光,一种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开始挣扎着、相互搀扶着,执行起命令。
韩沧澜自己也迅速行动起来。她走到一位双腿被巨大碎岩死死压住、气息已然微弱的年轻修士身旁,咬紧牙关,运转起体内所剩无几、如同涓涓细流般的灵力,娇喝一声,奋力将巨石推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奄奄一息的同门拖出,迅速喂下一颗珍贵的保命丹药。她又强撑着,指挥几名伤势相对较轻、尚能行动的修士,将散落在废墟各处、尚有微弱生息的伤者,尽可能集中到一处相对安全、能够稍稍遮蔽风沙的断墙之下。
在忙碌的间隙,她敏锐的神识察觉到,废墟中残留的魔气虽然正在缓慢消散,但一种更深沉、更隐晦的不安感,却如同幽灵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玄溟子确认陨落,但他一手掌控的、盘根错节的天衍宗庞大势力,接下来会如何反应?北域魔修此番在北望城下同样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但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神秘莫测的万魔殿圣女苏烨……自始至终未曾真正露面,她此刻又在何方?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有那个狡诈如狐、擅长审时度势的孟游之,他是否真的如预料般,早已趁乱远遁,还是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每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都像是一块不断累积的沉重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俯下身,仔细检查一名因冲击波震伤内腑而陷入昏迷的白发老修士的伤势时——
“咻——咻咻——!”
天际骤然传来数道尖锐而急促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废墟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微弱秩序感。幸存的修士们如同惊弓之鸟,条件反射般地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残破不堪的法器,眼神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天空,脸上写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韩沧澜瞳孔骤然收缩,握紧霜天枪的右手青筋隐现,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加速运转,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是敌?是友?还是……新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