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歇息。”舒君璧收回灵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小白几乎是瞬间脱力,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大口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舒君璧的目光扫过她狼狈虚弱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最终归于沉寂。她负手而立,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段残破的城墙,以及远处天际那永不消散的、令人压抑的魔云。一些修士正在城外清理战场,收敛同伴遗骸,动作麻木而沉重。
“战争…真是太残酷了。”白小白无意识地低声喃喃,声音虚弱却带着深深的悲悯,“死了好多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舒君璧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她沉默了片刻,就在白小白以为师尊不会回应这种无意义的感慨时,却听到她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了几分,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结束?”她仿佛在轻哼,又仿佛只是呼气,“唯有强弱定生死,亘古如此。”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久远、更血腥的画面,“昔年月溟族地,结界崩碎时,鲜血足以染红万年冰川。哀嚎声…至今犹在耳畔回响。”
这是舒君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提及族灭之痛。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痛苦的控诉,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已被冰封万载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能让人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掩藏的滔天恨意与无尽悲凉。
白小白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那清冷孤绝的背影。虚弱和疼痛仿佛瞬间被遗忘,只剩下心脏被狠狠攥紧的窒息感。原来师尊一直背负着这样的过去……原来那冰冷的表象之下,是这样惨烈到无法想象的伤口。
一股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心疼与共情瞬间淹没了她。之前对战争的那点感叹,在师尊所承受的灭族之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舒君璧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流露只是错觉。她转过身,指尖再次凝聚灵力,点向第二个节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能将人冻僵的冰冷:“继续。若撑不住,便停下。”
“弟子…可以。”白小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不适,重新凝聚起那所剩无几的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再次投入到“净化”工作之中。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与守护之意。她想要帮舒君璧,想要抚平那冰层下的裂痕,哪怕自己的力量如此微弱。
舒君璧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变化。那通过灵觉传递过来的意念,微弱却温暖,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安慰。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引导的灵力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近乎失控的偏差。
就是这细微的偏差,仿佛触动了节点深处某个未被完全驯服的能量漩涡!
“嗡——!”
一声沉闷的异响从地下隐隐传来!那刚刚被“净化”完成的节点猛地爆出一小股混乱的能量流,其中夹杂着一丝未被完全驱散的、极其阴毒的魔气残渣,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冲离节点最近、灵觉尚未完全收回、且毫无防备的白小白反噬而去!
事发突然,白小白本就虚弱,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缕阴毒气息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她身旁的舒君璧眼中蓝芒暴涨,几乎是本能地,闪电般伸出手指,凌空一点!
那道冰蓝灵力后发先至,精准地截住了那股反噬之力,并将其强行纳入自身经脉之中!
“呃……”舒君璧闷哼一声,身体微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透明,一缕鲜红的血迹自她唇角缓缓溢出,与她苍白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师尊!”白小白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自身虚弱,下意识地猛地伸手扶住了舒君璧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那纤细手臂瞬间的紧绷,以及其下经脉中灵力因强行吸纳污秽而引发的剧烈震荡。
舒君璧站稳身形,第一反应是想挥开她的手。那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再次凝聚。
然而,当她垂眸,看到白小白仰起的脸上那毫无血色的惊恐、那因虚弱和惊吓而盈满泪水的眼眸、以及那毫不作伪的深切担忧时,那已经抬起欲要挥开的手,终究停在了半空。
她感受到了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小手的冰凉与颤抖。
这温度…与她周身的冰冷,似乎也并无不同了。都是如此的…脆弱。
她沉默了。任由白小白扶着,没有立刻推开。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如同坚冰被凿开一道裂痕,却又迅速被更寒冷的冰重新覆盖。那里面有心计算策得逞的冰冷,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因那纯粹担忧而泛起的细微涟漪,还有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愧疚。
但这丝挣扎快得如同幻觉。她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用指腹擦去唇角的血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甚至更添了几分刻意的寒意:“无碍。一点小反噬而已。今日到此为止,你回去休息。”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肢体接触与情绪流露,从未发生过。
白小白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因师尊没有推开自己而闪过一丝微弱的欣喜,但更多的却是看着那抹刺眼血色带来的心痛与后怕,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无法再继续,只能低声道:“是,师尊…您也一定要保重…”
舒君璧没有回应,已然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幅灵力脉络图,只留下一个冰冷疏离、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的背影。
白小白默默行了一礼,拖着更加疲惫虚弱的身体,缓缓退出了静室。
静室之门缓缓合上。
舒君璧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白小白的气息彻底远离,她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瞬。她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白小白的微弱却纯净的气息,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无人得见的、深不见底的波澜。
冰心之下,暗流汹涌。而那刚刚铸下的利用裂痕之下,似乎也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不可预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