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巨大的缺口处,焦黑的魔修残骸与破碎的法器碎片尚未清理干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混杂在凛冽的寒风中,挥之不去。守城修士们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新的、更加狂暴恐怖的攻击已如黑色潮水般接踵而至!
天际,魔云翻涌,比之前更加低沉厚重,仿佛要将整座孤城彻底压垮。云层之中,无数幽魂部的魔修显化形迹,他们不再如同低阶魔物那般咆哮冲锋,而是化作一道道扭曲不定、虚实相间的漆黑烟影,如同从九幽最深处爬出的鬼魅,发出无声却直刺元神的尖啸。
这些幽魂魔修天生异禀,竟能部分无视物理阻碍与能量护罩,只见道道黑烟如同拥有生命般,诡异地扭曲、渗透,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外围剑阵光幕较为薄弱的环节,如同瓢泼大雨般扑向城头守军!
“稳住心神!护住识海!”有经验丰富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警告声很快被惨叫淹没。修士们撑起的护体灵光在这些专门侵蚀神魂、吞噬生魂的诡异魔功面前,显得格外脆弱不堪。黑烟触体,并非造成物理创伤,而是直接钻入七窍或是天灵,疯狂撕扯吞噬修士的神魂本源!
不断有人身体完好无损,却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发出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头颅疯狂翻滚,继而一道模糊痛苦的人形虚影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扯出,瞬间被周围贪婪的黑烟分食殆尽!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迅速冰冷下去的肉身倒下。
城头之上,瞬间如同修罗地狱。神魂攻击带来的恐惧,远胜于刀剑加身。
舒君璧悬浮于半空,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冰寒气息,如同风暴中心唯一保持绝对冷静的存在。她面覆寒霜,眼神锐利如亘古不化的玄冰,纤纤剑指疾点挥洒,道道晶莹剔透、却蕴含着极致冻绝之意的“冰魄玄凛剑气”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点杀着那些最为凝实、威胁最大的幽魂魔尊。
剑气过处,并非血肉横飞,而是那些狰狞黑烟瞬间被绝对低温冻结、凝固,继而发出一声尖锐的魂灭之音,彻底崩散成虚无的冰晶尘埃,消散于天地间。她的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换来一声幽魂彻底湮灭的哀嚎,为城头守军减轻一分压力。
但魔修的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而且个个悍不畏死,甚至以被剑尊亲手斩杀为荣。她纵有通天剑道修为,亦无法面面俱到,剑气再快,亦快不过如同蝗虫般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的幽魂。她更需要分出一大半心神,掌控覆盖全城的庞大北冥剑阵,不断微调能量流转,弥补防线各处因修士陨落而出现的漏洞。心神与灵力的消耗,如同开闸洪水,汹涌流逝。
而最大的威胁,始终悬于极高远的天际,那翻滚不休的浓重魔云最深处。
那头庞大如山岳、背生双翼、形似猛虎却狰狞万倍的上古凶兽——穷奇,并未急于加入攻城。它只是在那片毁灭魔云中时而隐现一鳞半爪,或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撼天动地的咆哮。
其声并非单纯的音波攻击,而是蕴含着最精纯、最暴虐的上古兵燹煞气,如同无形却无比沉重的巨锤,持续不断地、一波接着一波地轰击着所有守城修士的心神与识海。恐惧、焦躁、杀戮欲望、愤怒、绝望……种种负面情绪被这咆哮无限放大、点燃。
许多心志不坚、修为稍弱的弟子已然双眼赤红,呼吸粗重,状若疯狂,被心底涌起的恶念与煞气支配,甚至开始挥动兵器,攻击身边一同浴血奋战的同伴!内乱的火苗,在绝望的压力下悄然滋生。
而舒君璧,承受的压力无疑是最大的。她不仅是剑阵的核心,掌控全局,更是全城修士的精神支柱。所有人都仰望着她那道冰姿绝世的背影,从她稳定强大的气息中汲取着坚持下去的勇气。也因此,那穷奇煞气,有超过大半是集中冲着她而来的。
那无尽的煞气如同污浊的狂涛,疯狂冲击着她冰封坚守的心湖。体内那原本就被玄溟子种下、难以根除的禁制,在这至邪煞气的不断刺激与滋养下,变得前所未有的躁动与疯狂,在她心底尖啸着,咆哮着,疯狂叫嚣着杀戮、毁灭与放纵,诱惑她放弃抵抗,融入这无边魔域,获取更强大的力量。
她只能以更强大、更冷酷的意志强行将其镇压,神识高度集中,如同在万丈悬崖之上走钢丝,容不得半分差错。嘴角,已然在不自觉间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却又瞬间被其周身寒气冻结成赤色的冰晶,挂在苍白的唇角,触目惊心。
就在她全力应对正面如同海啸般涌来的神魂压力与煞气冲击,并眼观六路,一剑将一名悄然潜入、试图偷袭正在浴血死战的雷将军的幽魂魔尊斩灭魂核之时——
异变,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与主剑阵能量流转衔接出现一个微不可察、几乎不存在的短暂间隙的刹那,陡然而生!
一道极其隐晦、几乎与城墙阴影完美融为一体、没有任何气息泄露的虚影,如同蛰伏万年的毒蛇,抓住了这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自城墙下一处被魔火灼烧出的、极不起眼的裂缝阴影中暴起发难!
速度快到了极致,超越了神识感应的范畴!
目标,并非舒君璧本身,而是她那因方才救援雷将军而露出的、与脚下北冥瀚海剑阵主阵眼能量流转衔接的、那个微不足道的法力节点间隙!
是幽魂部中最为顶尖、精通暗杀秘术的魔尊刺客!其隐藏之深,耐心之足,时机把握之精准,堪称恐怖绝伦!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等待的就是她因守护他人而出现这一丝破绽的瞬间!
“师叔小心——!”下方,一直密切关注着整个战局、同样被穷奇煞气影响而脸色苍白的韩沧澜,凭借着一丝对能量波动的异常敏锐,率先发现了那几乎不存在的偷袭轨迹,惊得神魂欲裂,骇然失声!
但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连声音的传递都显得迟缓!
那阴影刺客的攻击并非实体法宝或术法,而是一道凝聚到极致、污秽冰冷、专门污损湮灭神魂本源的“戮魂刺”!它无声无息,无视了空间距离,甚至仿佛能预判未来般,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瞬间穿透了舒君璧在察觉危机刹那本能布下的数层护体寒罡,直刺其眉心识海最深处的神魂本源!
这一击,歹毒、精准、致命!意在从根本上摧毁她的神魂,断绝一切生机!
舒君璧眼眸骤然收缩到极致!千钧一发之际,强大的战斗本能让她猛地偏头侧身!
嗤!
那道无形的戮魂刺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额角掠过,带起几缕被寒气浸染得如同冰丝般的霜白发丝。然而,其上附着的恐怖魂毒与湮灭之力,依旧有一小部分侵入了她的识海壁垒!
“呃啊——!”舒君璧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身躯剧烈一颤,如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识海仿佛被撕裂开来,刚刚才被强行压下的魔念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失去所有束缚,疯狂反噬!
眼前骤然一黑,气血狂暴逆冲,再也无法压制体内被玄溟子种下的旧伤暗疾,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洒落在下方冰冷的城墙垛口上,发出“滋滋”声响,瞬间凝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色冰晶!
她周身那原本强大无匹、如同万古冰原般浩瀚稳定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萎靡下去,脸色透明如最上等的宣纸,连悬浮空中的身形都剧烈摇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如同断线的玉珠,从这万丈高墙之上坠落凡尘!
“舒长老!”
“师叔——!”
城墙之上,瞬间响起一片惊恐的悲呼与呐喊!正与魔修厮杀的雷将军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飞身来援却被重重魔影缠住。韩沧澜更是眼眶通红,几乎要瞪出血来,不要命地催动剑光,冲开挡路的魔修,朝着舒君璧坠落的方向疯狂扑来!
而那一道成功的阴影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一晃便欲再次融入阴影,远遁千里。
“找…死!”舒君璧眼中,那被剧痛和魔念染上的猩红之色骤然暴涨,竟是强提最后一丝清明与几乎溃散的力量,无视自身正在飞速恶化的惨重伤势,并指如剑,一道比之前所有剑气更加凝练、更加冰冷、蕴含着极致愤怒与纯粹杀意的北冥冻绝剑气,后发先至,仿佛穿越了空间,瞬间追上了那抹即将消散的阴影!
噗嗤!
轻响过后,剑气精准穿透虚影核心,那阴影刺客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瞬间形体崩解,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但舒君璧也因这强行凝聚的含怒一击,体内伤势彻底失控般爆发,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一丝力量也随之抽离,如同被狂风摧折了羽翼的冰凰,从空中直直坠落!
“师叔!”韩沧澜肝胆俱裂,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流光飞扑上前,终于在舒君璧坠地之前,险之又险地接住了那具冰冷柔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唇角还残留着血迹的身体。
…
伤患营内,气氛压抑而忙碌。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呻吟声、急促的脚步声、术法疗伤的光芒此起彼伏。
白小白刚刚帮一名手臂被魔气腐蚀的伤员固定好夹板,仔细地用蕴含微弱生机的灵力疏导着伤口周围郁结的黑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甚至来不及擦一下,正准备转身去拿干净的纱布,心口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揉捏,几乎要将其捏碎!又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与她紧密相连、无比重要的东西,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碎裂开无数裂痕!
同心契另一端,那原本如同北极星般稳定、强大、给她无尽安全感的气息,此刻骤然变得混乱不堪、微弱黯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与虚弱,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种联系即将彻底断绝的大恐怖、大绝望,如同万丈冰渊中涌出的彻骨寒流,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舒君璧——!”白小白瞬间脸色惨白如雪,毫无血色,手中的纱布“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沾染上尘土,她却毫无所觉。巨大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惧攫取了她全部心神,比之前任何一次感应到师尊遇险都要强烈百倍千倍!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命令、什么危险、什么战场纪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同心契传来的那微弱到极致的痛苦波动。
像疯了一样,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拥挤混乱的伤患营,朝着杀声震天、魔气冲霄的城墙方向拼命跑去!
“小白师妹!外面危险!你去哪!快回来!”身后传来王望野师兄惊愕焦急的呼喊,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沿途是更加混乱的景象。呼啸而过的魔光利刃,轰然倒塌燃烧的房屋,与魔修惨烈搏杀的修士身影……这一切都无法映入她的眼帘。她只是凭借着同心契那微弱却执着的感应,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奔跑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不断从眼眶中涌出,模糊了前路,冰冷地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与心痛。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害怕失去那道冰冷却让她安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