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尔等亦不畏艰险,勇毅果敢,重创妖邪,功不可没。宗门自有厚赏。望尔等化悲痛为力量,勤修不辍,继承遗志,守护正道。”
“谨遵宗主教诲!”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宗主又勉励了几句,并安排了对牺牲弟子的抚恤及后续事宜。
流程性的禀报结束后,宗主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白小白,随即温和道:“此行尔等皆辛苦了,先回去好生休整吧。小白,你留一下。”
众人闻言,皆行礼告退。王望野、凌珑等人离开时,悄悄向白小白投去鼓励的眼神。
白小白心中一紧,单独被留下?是师尊……要见她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垂首站在原地,等待着。
待到殿内只剩下她和宗主,以及几位并未离开的长老时,后殿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雪色峰主服,墨发如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面容清冷绝俗,眉眼如远山含雪,肌肤似冷玉生辉,周身散发着疏离而强大的气息,却分明是女子形态。
正是舒君璧。
她走到殿中,向宗主凌虚子微微颔首:“宗主。”
声音清冷如玉磬,敲在白小白的心上,让她浑身微微一颤。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是她,真的是她。活生生的,完整的师尊。可只要一闭上眼,那冰封中决绝的青色身影就会浮现,与眼前清冷的峰主重叠,带来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师妹来了。”凌虚子真人语气温和,“方才沧澜的禀报,你也听到了。你执剑峰弟子舍羽,壮烈牺牲,实为宗门巨大损失。你……节哀。”
舒君璧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她沉默一瞬,才淡淡道:“求仁得仁,不负剑心。是她的归宿。”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白小白的心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舍羽就是她自己,这种平静或许是必然的伪装,可听在耳中,依旧为“舍羽”感到一丝难过。
凌虚子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能如此想,也好。”他转移了话题,“墨先生虽遁走,但已在万瘴泽被拦截重创,南域妖族此次计划彻底失败,短时间内应无力再兴风作浪。此番,你于幕后调度,及时拦截,功不可没。”
舒君璧微微颔首,并未居功:“分内之事。”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到了下方一直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少女身上。
“小白。”
清冷的声音唤她的名字,白小白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抬起头,撞入那双深邃若寒潭的眼眸。
“师、师尊……”她声音微不可查地发抖,连忙又低下头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此次历练,你表现尚可,未有辱没执剑峰之名。”舒君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那副教导徒弟的平淡口吻,“听闻最后时刻,你亦曾尝试干扰地脉能量,勇气可嘉。但修行之路,非仅凭勇力,更需明心见性,稳固道基。此番经历,需细细体悟,莫负机缘。”
“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白小白低声应道,心跳如雷。师尊的夸奖让她有一丝微弱的欢喜,但那平静的态度,又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和距离感。她……真的完全不在意“舍羽”的牺牲吗?还是说,化身之于她,真的就如同舍弃一件旧衣?
“嗯。”舒君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似乎再无话可说。
白小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她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凌虚子真人适时开口:“好了,小白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君璧,你留一下,尚有要事相商。”
“弟子告退。”白小白如蒙大赦,又似怅然若失,恭敬地行了一礼,低着头,快步退出了清虚殿。
直到走出大殿,感受到外面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她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大口地呼吸着,却发现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紧闭的殿门,心中五味杂陈。
师尊……还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师尊。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她的秘密,见识过她的另一面(哪怕只是化身),经历过与她(化身)的生死与共……那份原本纯粹的敬仰与依赖,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悄然变质,掺入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感到惊慌失措的、不该有的情愫。
心动。
为那个沉默寡言、却会默默守护的“舍羽师姐”。
更为这个强大清冷、此刻就在殿内的云剑峰主舒君璧。
但这份心动,注定只能深埋心底。身份的鸿沟,师徒的名分,如同天堑,难以逾越。
她用力擦去眼角的湿意,转身,朝着云剑峰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坚定。
……
清虚殿内。
在白小白离开后,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凌虚子真人看着舒君璧,缓缓道:“那孩子,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舍羽之事,对她影响颇深。”
舒君璧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情绪,声音依旧平淡:“历练必经之事。若能走出,道心可更进一步。”
“但愿如此。”凌虚子真人不再多言,转而与她和几位长老商议起宗门防务及后续应对南域妖族之事。
会议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结束后,舒君璧起身告辞,身影化作一道清冷剑光,瞬息消失在清虚殿外。
下一刻,她已出现在云剑峰顶,自己的清修别院之中。
院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
与殿中的清冷自持不同,此刻,她独自站在寂静的院落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原本极度简洁、甚至堪称空旷冷寂的屋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窗台上,多了一盆长势喜人的翠绿灵植,叶片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生机。
书案一角,放着一枚光滑温润、形状奇特的暖玉镇纸,触手生温。
墙角的多宝阁上,零星摆上了几个憨态可掬的灵草编织的小动物(显然是手工制品,技艺有些拙嫩)。
甚至在她常打坐的蒲团旁边,还铺上了一块柔软洁白的、不知何种灵兽皮毛制成的小毯子……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带着那个小弟子小心翼翼又充满关切的气息。都是她平日里,借着各种由头,一点点“塞”进来的。美其名曰“装点一下,显得没那么冷清”、“对师尊修行有益”。
她从未明确表示过接受,却也……未曾拒绝。
此刻,看着这些与她本人气质格格不入的小物件,舒君璧清冷的眉眼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
她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盆灵植上,伸出手指,极轻地碰触了一下那嫩绿的叶片。
就在这时,檐角悬挂的一串清心铃,无风自动,发出了一连串细微却异常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这铃声,并非外界风扰,亦非敌袭预警。
舒君璧的动作蓦然顿住。
她抬眸,望向那串自己亲手炼制、用以镇守心神、平复心境的清心铃。
铃声清脆,流转不息,一声声,敲在她的耳畔,更似敲在她的心湖之上。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
你的心,已乱。
她静静地立于窗前,清冷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与满屋那些“格格不入”的礼物笼罩在同一片暖光之中。
檐下清心铃,余音袅袅,久久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