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集,与其说是一个集市,不如说是一座依着险恶地势野蛮生长的罪恶堡垒。
它坐落于两座漆黑山峦的夹缝之中,仅有的两条主通道蜿蜒如蛇,两侧皆是陡峭岩壁,端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天险。尚未靠近,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劣质丹药和焦灼铁器气息的怪风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远远望去,集内建筑杂乱无章,以粗糙的黑石和歪斜的木材搭建,高矮参差,许多房屋甚至直接凿刻在山壁之内,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兽身上滋生的脓疮和蛀洞。色彩俗艳的旗帜破败不堪地悬挂着,上面绘着各种令人不安的符号——骷髅、扭曲的毒虫、滴血的利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躁动与压抑,灵识探出,便能感受到无数道或贪婪、或警惕、或恶意的意念交织碰撞,混乱无比。
在这里,秩序是奢侈品,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证。
在距离黑风集东入口数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小队众人再次检查彼此的伪装。
王望野动作最快,他已换上了一身绫罗绸缎,虽不算顶级,却也价值不菲,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腰间挂着算盘和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活脱脱一个精明又略带土气的行商模样。他甚至还给自己贴了两撇小胡子,显得更为市侩。
“这是你们的身份路引和信物,”王望野将几块粗糙的木牌和骨牌分发给众人,“东域‘百草堂’的采买管事王富贵,带着伙计和护卫,来收购一些……嗯,‘特别’的药材。”他眨了眨眼,“黑风集只认这个,‘百草堂’的名头在这里有点小用处,但别指望太多。”
韩沧澜换下了一身显眼的宗门服饰,穿上了一套灰扑扑的劲装,外罩一件宽大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她将自身凌厉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宛如一块沉寂的顽石,扮演着这支小商队的护卫首领。石坚和冷锋两位师弟也扮作护卫,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凌珑和桑宁则扮作采药学徒,穿着粗布衣裳,背着药篓。凌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锋芒毕露,桑宁则小心地将自己的药箱伪装得更破旧一些。
舍羽的变化最小,却又最大。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衣,但气质却变得冰冷而倨傲,眼神睥睨,带着一种常年与毒物打交道者特有的阴郁和疏离。她扮演的是王管事重金聘请的“鉴毒师”,负责查验那些危险药材的成色与真伪。这个身份既能合理接触腐骨灵花等物,其本身的怪异气质也能有效减少不必要的搭讪。
白小白则成了“鉴毒师”身边打下手的学徒,同样穿着朴素的青衣,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的任务很简单——紧跟舍羽,用心看,用心听。
“记住,”韩沧澜最后沉声叮嘱,“非必要,不动武。若遇挑衅,忍耐为先。我们的目标是探查,不是剿灭。一切行动,听舍羽……先生和王管事的指令。”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
舍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小白身上,淡淡道:“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保持镇定。”
“是,师姐……先生。”白小白连忙点头,心脏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加速。
队伍开始朝着东入口行进。越靠近,那股混乱邪恶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入口处并无守卫,只有几个眼神凶悍、抱着胳膊的壮汉靠在岩壁上,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的目光在小队众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王望野的储物袋和韩沧澜等人身上转了几圈,最终似乎觉得这支队伍看起来不算太肥,也没太多油水,才懒洋洋地移开了视线。
踏入黑风集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狭窄、肮脏的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浑身煞气、刀口舔血的佣兵和匪徒;有眼神躲闪、兜售着来历不明赃物的窃贼;有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邪修;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半化形、妖气弥漫的妖族大摇大摆地走过,周围的修士也见怪不怪。
争吵声、叫卖声、怪笑声、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路边甚至有人公然开设赌局,赌的不是灵石,而是两名被铁链锁住的壮汉的生死角斗,周围围着一群疯狂叫嚣下注的人。空气中除了那怪味,更添了一丝浓郁的血腥气。
白小白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她下意识地靠近了舍羽一步,似乎只有靠近她,才能从这片污浊混乱中汲取到一丝冰冷但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舍羽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和罪恶都与她无关。她步伐稳定,径直朝着集市深处走去。王望野则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秽和那些明显不好惹的家伙。
按照计划,队伍先找了一处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客栈落脚。所谓的客栈,也不过是几个挖凿出的洞窟,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写着“尸陁林”的牌子,里面光线昏暗,气味难闻。王望野熟稔地上前,用几块下品灵石和几句黑话,就要到了两间相连的石室。
“韩首领,你带人留守,熟悉环境,注意进出人员。”舍羽吩咐道,“王管事,你去市面上转转,打听药材行情,尤其是我们‘需要’的那些。”
“好嘞,先生放心!”王望野点头哈腰,立刻带着一个“护卫”(冷锋)融入了集市的人流。
“你们两个,”舍羽看向凌珑和桑宁,“去药铺和地摊看看,有没有稀有的毒草或半成品,注意听消息。”
“是。”凌珑和桑宁也领命而去。
舍羽这才看向白小白:“你,跟我去能量流动异常的区域看看。”
“是。”白小白深吸一口气,紧跟舍羽的脚步。
黑风集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复杂,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迷宫。舍羽似乎对此地早有了解,或者说,她的灵识强大到足以在混乱中精准地分辨方向。她带着白小白七拐八绕,避开最喧闹的主干道,专走那些偏僻、阴暗的小巷。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暗淡,周围的人也越发稀少,但气息却更加危险。白小白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侧石壁后的洞窟里,隐藏着许多令人心悸的存在。
舍羽的脚步突然放缓。她停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面前是粗糙的岩壁。她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光,轻轻触碰岩壁。
“这里……”白小白低声道,她体内的水灵之力微微波动,能感受到岩壁之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沉闷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搏动。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却让她本能感到厌恶的气息——与河沟村腐骨灵花相似,但更加阴冷、驳杂。
“地脉被强行改道的痕迹,”舍羽收回手指,声音凝成一线,传入白小白耳中,“能量被抽取,汇向东南方向。”她目光微抬,看向岩壁上方,“那里,应该是黑风集的中心区域,也是势力最强的地方。”
白小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嶙峋的黑色岩石。
“走。”舍羽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白小白连忙跟上。
她们又换了几条路线,舍羽不时停下,或感知地面,或观察岩壁上的某些特殊刻痕(似乎是某种监控法阵的节点),甚至通过空气中极其细微的能量粒子流动来判断方向。白小白全力运转《碧波凝元功》,努力感知着周围水汽的异常变化和能量流向,试图跟上舍羽的思路。她发现,在某些特定的角落,水汽的分布极不自然,仿佛被某种力量排斥或牵引。
“师姐……先生,”白小白忍不住低声问,“抽走地脉之力,需要多么庞大的法阵?为何要这么做?”
舍羽脚步未停,传音回道:“非单一法阵所能及,需借助天然地势,辅以多重邪阵叠加。至于目的,”她顿了顿,“或供养某件邪宝,或滋养某个强大存在,或进行某种……大规模的炼制。”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白小白不寒而栗。联想到河沟村的毒丹、南靖城的血浮屠,幕后之人的图谋恐怕远超想象。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和斥骂声。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族少年被两个妖族壮汉从一间石屋里拖拽出来,狠狠摔在地上。那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露出几株枯黄的草药。
“小杂种!敢偷到豹爷的铺子里!活腻了!”一个脸上带着豹纹的妖汉狞笑着,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
少年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药草,声音嘶哑地辩解:“……不是偷……是我自己在后山采的……我娘病了……求求你们,我就换一点吃的……”
“后山?后山的草也是豹爷的!”另一个妖汉呸了一口,“剁了他一只手,看他还敢不敢偷!”
周围有零星几个看客,却都面露麻木或戏谑之色,无人上前。
白小白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那少年绝望的眼神让她想起了灾荒中的流民。
舍羽的脚步停了下来,冰冷的目光扫过那边。
就在豹妖壮汉举起弯刀,即将砍下之际,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光弹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了那妖汉的手腕穴道上。
“哎哟!”妖汉只觉得手腕一麻,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谁?哪个不开眼的敢管豹爷的闲事?”豹妖壮汉又惊又怒,环视四周。
舍羽缓缓走上前,白小白紧跟其后。她刻意释放出一丝阴冷刺骨的气息,那是常年与剧毒之物相伴而形成的独特气场,令人极不舒服。
“他的药,我买了。”舍羽的声音沙哑而冷漠,丢出一小块劣质的、却足够买下那几株枯草十次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