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羽沉默了一下，就在白小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淡淡开口：“世间之恶，所见之多，远超你想象。”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白小白心中一紧，追问道：“那……师姐都是怎么应对的？不会觉得……难过或者愤怒吗？”

“愤怒无用。”舍羽的目光投向洞外漆黑的雨夜，声音平稳无波，“唯有冷静，方能看清本质，找到解决之道。情绪，是修行路上的障碍。”

这话听起来冰冷而理智，近乎无情。

但白小白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她小声反驳道：“可是……如果面对恶行都毫无感觉，那和麻木不仁有什么区别？在张家村，师姐不也……”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张家村，舍羽最终并没有选择麻木的杀戮。

舍羽转回头，目光落在白小白脸上，火光在她深邃的眼底跳跃。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感觉，与沉溺于感觉，是两回事。道心需坚，亦需明。”

道心需坚，亦需明。

这六个字，如同暮鼓晨钟，敲在白小白的心头。她似乎有些明白了。舍羽师姐并非没有感觉，而是她的道心足够坚定，不会被情绪左右判断，同时又能明辨是非，做出最合适的抉择。

“就像师姐处理花月痕和青芜那样吗？”白小白若有所思。

舍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若遇此事，当如何？”

白小白认真想了想，道：“我……我大概还是会像在张家村那样吧。觉得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但……也该给无辜者和有心悔过者一条生路。”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觉得这不是心软，而是……对生命的尊重。师姐，我觉得你说的对，道心要明，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挥剑。”

舍羽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比平时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保持本心，并非易事。你……做得尚可。”

这几乎算是夸奖了！从惜字如金、冷漠如冰的舍羽师姐口中说出来，简直是破天荒！

白小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一句话驱散了。她感觉自己和师姐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点点。

“谢谢师姐！”她开心地说道，忍不住将手里还剩下的一块烤得温热的干粮递过去，“师姐，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这个给你吧？我烤热了。”

舍羽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看起来硬邦邦的干粮，又看了看白小白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真诚关切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下。

就在白小白以为她会拒绝时，她却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干粮。

她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和疏离，但确实接过去了。

“……多谢。”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着那块干粮，并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目光重新投向了洞外的雨幕。

白小白也不在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师姐冷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侧影，听着洞外渐渐变小的雨声，竟然感到一阵难得的宁静与安心。

疲惫感渐渐涌上，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洞壁上，沉沉睡去。

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舍羽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白小白熟睡的、还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笑意的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的干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干粮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她细细地咀嚼着，那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硌牙的味道，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她早已遗忘的……暖意。

她抬起头，望向洞外。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清冷的月牙，和几颗疏朗的星子。

月光透过逐渐稀薄的云层，淡淡地洒落进来，映照着她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她手中那块被咬了一口的干粮。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倒映着微弱的月光，也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以及……火堆旁那熟睡少女的身影。

无人知晓，此刻在这具冰冷化身之下的真正灵魂，那高踞于九天之上的冰璃仙尊，心中是否也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夜凉如水，心防微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