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于融入,亦或擅于利用?”舒君璧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一颗偏离命轨的棋子,不安于沉寂,试图在棋盘上寻找其他棋子的呼应……有趣。”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云绮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她可曾察觉你的注视?”
“未曾。”云绮回答得毫不犹豫,“其神识修为,不足以感知我的存在。”
“嗯。”舒君璧复又看向棋盘,指尖拈起另一枚黑子,“继续看着便是。执剑峰太久没有新的变数了,看看这涟漪,最终能扩散至何种地步。”
“是。”云绮躬身,身影如烟般淡去,再次隐于无形。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白玉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和香炉中笔直上升的、仿佛凝固了的青烟。
舒君璧的内心,却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白小白。这个本应在寒潭底悄然腐朽的名字,如今却鲜活地在她眼皮底下活动着,努力修炼,小心周旋,甚至开始尝试建立属于她自己的联系。
命轨之变……果然玄妙莫测。即便她逆转光阴归来,手握“先知”,也无法完全掌控所有变数。这枚意外存活的棋子,其每一步偏离,都可能引发出乎意料的变化。
她并不在意弟子间的亲近往来,甚至乐见其成。融洽的师门关系,本就是最好的伪装之一,能让她这“温和悲悯”的执剑长老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只是,这白小白……似乎比她预想的更要聪敏些,也更能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那份在经阁初遇时的惊惧惶恐犹在眼前,如今却已能镇定自若地与师兄师姐谈笑风生,甚至懂得用技巧来表达谢意,维系人情。
这份适应力和学习速度,倒让她对其“废物资质”的评价,稍稍修正了几分。或许,值得投入更多的关注,看看这颗棋子,最终能成长为何种模样——是能为她所用的意外之兵,还是需要提前抹除的不稳定因素?
就在她思绪微转之际,殿内某处阴影忽然一阵不自然的扭动,一道比云绮更加模糊、几乎与环境彻底融为一体的黑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无声无息,如同最忠诚的暗夜猎犬。
那是“幽影卫”,独属于她、直接听命于她的绝对力量,行走于光暗之间,为她处理那些无法见于台面的事务。
“讲。”舒君璧并未看向那黑影,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之上。
黑影发出一种极其沙哑、仿佛金石摩擦般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地汇报:
“禀主上,天工峰与神兵阁近日于西境‘黑风谷’发现一处上古炼器师洞府遗迹,双方争夺激烈,已各有伤亡。属下依计暗中推波,散播洞府内存有‘涅槃金晶’消息,天工峰长老赵千钧已亲自带队前往,神兵阁副阁主宋允亦已动身。两虎相争之局已成。”
舒君璧指尖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冷芒:“赵千钧……宋允……很好。让他们斗得更狠些。必要时,可让遗迹‘偶然’崩塌几分。”
“是。”
“南疆‘蛊神教’与‘五毒门’旧怨已重新挑起,为争夺一处瘴气灵眼,双方弟子冲突不断,各有死伤。蛊神教圣女疑为五毒门暗算,身中奇毒。”
“添一把火。”舒君璧语气淡漠,“让五毒门掌门最宠爱的小儿子,死在南疆。用蛊神教的手法。”
“遵命。”
“东域沧澜江流域,三大家族为新发现的中型灵石矿脉归属争执不下,互有摩擦。齐家暗中联络我问剑峰,似有意寻求支持。”
“准。暗示齐家,若愿献上矿脉收益五成,执剑峰可保其占据矿脉主导。同时,将齐家联络我峰之事,‘无意’透露给另外两家。”
“明白。”
“北境魔域边缘,‘血煞宗’与‘白骨魔宫’势力范围接壤处摩擦加剧。据查,血煞宗少主血厉昨日遇袭,重伤濒死,疑为白骨魔宫少主骨枭所为。双方麾下魔修已开始集结。”
听到此处,舒君璧终于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算计。魔域内乱,是她最乐见其成之事。
“很好。确保血厉活下来,但让他伤得再重些,最好损及根基。让骨枭的嫌疑……更大一些。必要时,可留下几件‘确凿’的证据。”
“是,主上。”
黑影一条条汇报着,皆是修仙界各處正在或即将掀起的風波與紛爭,其中大半,背後都有舒君璧那雙無形之手在暗中撥弄。她的命令簡潔而冷酷,每每直指要害,於無聲處點燃烽火,於微末時埋下禍根。
她重活一世,深知未來仙魔大戰的慘烈与变数。与其被动等待灾难降临,不若主动出击,将水搅浑,与乱局中布子,为自己争取先机与最大利益。这些纷争、死伤、宗門傾軋,在她眼中,不過是宏大棋盤上必要的損耗與交換。
黑影領命,逐一記下,最後悄無聲息地沉入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內再次只剩下舒君璧一人。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眺望著執劍峰下雲海翻湧,以及更遠處若隱若現的宗門群峰。
窗外陽光明媚,仙鶴清唳,靈光隱現,一派仙家氣象,祥和安寧。
窗內,她身影孤絕,周身卻縈繞著無形的、冰冷徹骨的謀算與殺伐之氣。
光明與黑暗,溫和與冷酷,悲憫與狠厲,在這一人身上,形成了無比詭異而又和諧的統一。
她享受這份寧靜,亦熱衷於攪動風雲。保護她想保護的,摧毀她欲摧毀的。這便是她的道,從上一世血與火的教訓中淬煉出的、絕不容許再次失敗的道。
“变数……”她轻声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冰冷的玉石表面,“无论是宗門,魔域,还是……身邊的棋子。都尽在掌握才好。”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層層雲霧,落在了遠處那間小小的“竹幽”院落方向。
而那院落之中,對這一切暗流汹涌毫无所觉的白小白,正将今日与師兄師姐相處的点滴溫暖仔細收藏心底,同時對著一枚練练习的玉简,认真琢磨著白日里魏平生指点的灵力技巧,以及……如何能更好地完成舒君璧那每日不變的背書課業。
她并不知道,自己這看似寻常的師門交际,已悄然落入了那双深不見底的眼眸之中,成為庞大棋局上一個正在被重新評估的小小变量。
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愈發湍急。而執棋者,已然落子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