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暗光,还未完全亮起来,冷雾笼罩。送货的小贩在府后门廊处将他的布衣拉拢了一下。虽然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却也没敢动手去敲门。他十分的清楚,若是有小厮醒来,自会前来开门交涉收货。冒然在这清净时分去叩门,惹恼了人,断送了这门生意,是得不偿失的。
他再一次忍住,只能劝自己再多等会儿,站起身,伸了伸腿脚,想活动开热热暖身。
这时,他听到了有人从昏暗处走来,步伐沉稳,一听就是挑着重物。
“哎哟,是孙哥啊!”他朝着那走来的人打了声招呼,“你今儿也来送货?”
对方认出了他,直到把扁担放下了气喘吁吁才回话:“牛三你今儿这么早啊。”
“日日如此。”牛三应了一声,探头看了眼孙哥挑来的东西,随手从框中捡起一个,愣神了:“我说孙哥,你疯了吧,你怎就挑了一筐鸡脚来啊?!”
“嘘嘘嘘!小点声!”孙哥擦了把汗忙把对方推离门远点,声色慌张,像是怕门后随时会有人偷听到他们在对话。“不是我疯了,是他们要的!”
见牛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孙哥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门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走去伸脚踢了一下子装着东西的竹筐说道:“瞧到没,这小半箩筐鸡脚都是那新进门的夫人点名要的。我也以为是大生意上门了,结果她说只要那切剩下的鸡脚,还要半箩筐!还好这玩意就没人要,我找别人一起收了点,才凑够数的。你说说,这都快过年了,大过年的整这没人要的玩意作甚?”
“你就别乱说话了,我那肉铺还是因为那位夫人,这阵子都好起来了。还有那卖蚝的老许,你记得伐?现在我听人说,他家卖那蚝油都快要比卖蚝赚。那王妃手艺相当了得,说是做出来的菜可不比外头的酒家的菜差。”
“有这事?”孙哥半信半疑,啧了一声扯谈起别的,“难怪了。我说,牛三你媳妇那身衣裳是哪家铺子做的。我媳妇瞧到了,给我叨叨了好几回了,说让我学着点牛三,看看人家就知道心疼媳妇,快过年了还做了身好衣裳。”他扯夹着嗓子装模作样地模仿着他妻子那刻薄的腔调。
牛三乐呵笑了几声。他虽然叫牛三,可确是个卖猪肉的屠夫。此前因为猪的骚味重,猪肉没有羊肉、牛肉的好卖,他生意一直都不尽人意。可自从他按照那位王妃的要求,将猪阉后,那肉味竟然变得好起来。托那王妃的福,近期情况开始扭转了亏本的处境,虽还是窘迫却也总算是有起色。这也是头一年终于能给妻子做一身新衣裳过冬。他自己则是咬咬牙再穿旧的,明年吧,等明年他自己也能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裳了。
“我听闻,前些日子,那素食馆的小工和我说,他们府上特意去收走了他们馆子里头用来做素肉后留下的浑水。”孙哥露出一脸嫌弃的神色,啧啧了好几声。“我是真的没懂这有钱人想的是啥玩意。”
这下,连想帮说几声好话的牛三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一时半会儿也答不上来了。
做素肉留下的浑水?要那玩意干嘛?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家常,天色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得越发明亮了。
从远处又来了一人,身形高大魁梧,让两人都一下子屏气了起来。细看才发现,原来是羊肉铺的新伙计,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说阿严,今怎么你也来了。我听说最近府上都不怎么买羊肉了。”孙哥朝那魁梧的身影打了声招呼。
这位新伙计平日里都不怎么吭声,一脸的络腮胡,平日里头虽然也显得颇为严肃,却也热心肠,市场里其他商户有点什么事,找他帮忙都是不会被拒绝的。更何况他剖羊的技术了得,用一把小匕首都能把羊肉剃得整洁干净。不到多少时日,商贩们都对他热络起来了。
阿严只是朝着两人点了点头,当做打了声招呼。等走近了才放下肩上扛着的竹筐,那筐里头居然塞满了素菜,底下还有几个大芋头和荸荠。方才见他这么步走轻松的样子,实是没预料到那箩筐内居然有这么多这么重的东西。
“我替杨大娘搬过来。”
阿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直起腰身。同是屠夫的牛三身高才到他的胸口处,见着阿严这高大结实的身板,连牛三都不由得身心羡慕起来,夸了句:“我若是有严兄这般魁梧,怕是屠猪都能轻松不少。”
三人寒暄了几句,后门处有了声响,门被打开了,走出一位清丽的姑娘,穿着水蓝色的衣裳。虽是穿着巍城女子的打扮,可完全是一张胡人异域色彩的脸蛋。这位大概率就是那位和亲公主带来的陪嫁丫鬟。
孙哥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朝着那姑娘打招呼:“早呀!”
对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朝着三人微微点了下头,她走近来,细细地检查着三人带来的货物:“这鸡爪子,备够了吗?“
“已经按你们的吩咐,这里有半筐了,若是不够,我再去多想想法子。”
她点了点头,伸手捡起了阿严送来的那筐素菜里好些裹着泥巴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见阿严没张嘴,孙哥忙过去帮着忙笑盈盈解释:“姑娘,这个叫荸荠,现在裹着泥,洗干净削皮也能吃,可一般我们都是用来煮着吃。”
她点点头,将那泥巴小球抛回筐中。
后门出来了几个搬货的小厮,三人也开始忙着将货转移给到小厮。
天色已经完全亮起。忙完活,送货的三人也散开了各忙各的去了。阿严把箩筐扛起,和他们两人走了不同的路。直到走到无人的地方,才将箩筐放下,从里面捡起一小块不显眼的纸块——那是方才娅纳将荸荠丢回筐内的时候一起粘着荸荠抛入筐中的小纸块。
一张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小纸片,被娅纳叠得比小拇指的指甲片都要小。他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捏开纸片,里面只用寥语写了两个字:
“安好。”
阿严感觉到自己提心吊胆的心终于落地了,激动地大喘气了好几下。
谁都未曾想到,公主并没有按照原定嫁入裴府,反倒是嫁给了巍城皇帝的亲弟弟。在他眼里,这无异于是嫁入“虎穴”。他甚至已经一度怀疑是不是计划被暴露,对方有意而为之,公主已经被严密监视起来。
他提前到了巍城,伪制好了身份,暗藏在市集中,本以为成为了羊肉摊贩帮手,就能好送货到各家各户,接应到公主的情况情报。未曾想平日里面送羊肉去麓王府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更别提能见到公主、娅纳和塔达。
若不是那日,在晟鹤楼下做胡饼的苏卡见到了她们三人,听闻了她们在晟鹤楼与人起了冲突,再到那麓王竟周全护着公主的事情已经传遍开了。他们几人急的团团转的心情终究才得到点安抚。
现在看着手中的纸条,他终于才算是安定下了心。
好歹至今公主都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