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季,街道的两旁种植高大的槐树,劲骨丰枝,光秃秃的树冠上挂着丝带与彩旗,甚有小摊直接把招牌也让树干代劳挂高。风一过,呼呼啦啦连树冠都是热闹着的。
空气中的香味,也让风带得更远了。
小摊上蓄胡的大汉把衣袖都挽卷到了肩上,粗壮的双手在案板上一顿揉搓,面粉扬砾之后,一大块沾着芝麻的面饼子被他抬手丢入油锅中煎起。一旁的小工顺势把已经煎得金黄的饼子夹起装入陶盘递给等候着的客人,油锅中腾出的空位马上就又有一块擀好的面饼子衔接上了。
另一个摊上,一大锅羊肉汤熬得奶白沸热,一个小工熟练的把已经煮好的羊肉细细切剁,分抓到几个装着大碗中,再递给守着熬汤的小工。长柄的汤舀子在锅里提起,一道奶白浓郁的羊汤在空中拉出一条流畅的线弧,落浇入了大碗中。
客人小心地拿端着羊汤,一手捏着那金黄的油饼子,没有位置坐,也不计较太多,随意一蹲,吹一吹热饼热汤,一口汤一口饼就着吃。
不远处的摊子,还有别的小贩卖着蒸的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金黄诱人的大煎饺……
前几日下过一场小雪,这东市的路面却规整干净,商铺林立小贩们的吆喝声,行人们的嬉笑声,耍杂卖艺的哄闹声,路上车马声,热闹非凡。
两辆马车在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前车里的温堇翩一点也不老实,把头探出车窗外,连连感叹。她真的太久没有感受城市的生活了,这期盼已久的热闹让她感到血液沸腾,迫不及待想下去瞧瞧望望市集中有什么稀奇的玩意。
她那日病好后没一天就又开始头晕低烧的症状,燕姨这次是说什么都不让她再踏入厨房去劳累做饭了。她自己也意识到想必是还未能适应巍国的水土,也只好安安分分在府里静养了好几天。
说是静养,可这几日里也没完全消停下来。
她让龚总管寻来各种工匠、陶匠、铁匠,参照她画的一大堆图纸去做各类厨具。还把厨房空闲出来的地方重新调整,修葺出一块地方做成了她的专属厨房用地。
漏勺、锅铲、铁锅、平底锅、砂锅、汤锅……
工匠们拿着她画的图纸都一脸茫然,谁也不敢妄下保证一定能做出。
温堇翩也心知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做出想象中的厨具,毕竟工艺和材料都有限。她只能放宽心说也不急,只要能做出就再去取货。
不曾想过才过了几天后,陶匠那边就送来了试样品,一个小小的砂锅比巴掌稍大些许,看着就和现代的砂锅外貌差别不大。温堇翩一个激动,让陶匠按照这个工艺制作,将大小深浅都不同的样式的砂锅做多几个,并约定日子去取货。
取货是重点,出去玩更是她的另一个重点。
她今天早膳后就提起要出门的事情,顾伯璟看出来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更知温堇翩一直都想出去玩的心思,自然就没有拦着她,还顺理成章的提出一同外出。
取完了一大堆的砂锅,都放在了后面跟班们坐的马车里,顾伯璟与她单独两人一同坐在前面的车。今日天气晴朗温暖宜人,看着她脸上绽放出热烈的笑容,闻着空中一缕缕小吃的香气,他也觉得深受感染心情舒朗。
温堇翩头上简单盘了个发冠,用红绸带随便系起,穿着黛青色的襕袍,脚蹬牛皮长靴,未施淡妆,气色好起来了,人看着竟也多了几分英气飒爽。
可怎么又是这件旧襕袍。
这也是唯一让他觉得不畅的地方——温堇翩穿着的是两人初见时,那件不知是裴侍郎还是苏卿明穿旧的圆领黛青色襕袍。
“麓王爷,你看看,那个……”温堇翩指着车窗外的小摊,一回头发现顾伯璟皱着眉看着自己。她尴尬地轻咳一声,赶忙重新坐好,反思自己的举止会不会太过于放肆,惹对方不悦了。
“你方才喊我什么?”
“麓王爷啊。”温堇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以前还是太小看顾伯璟的身份加持,想着不喊“夫君”那就叫他名字,可这几天相处下来,所有人都是尊称他一声“麓王”。
尤其是有一次她喊他伯璟,一旁龚总管的表情,像是听闻到了什么震惊了不起的大事地盯着她看着。她至今都还记得龚总管欲言又止的模样,也就是至此后,她开始犹豫考虑,直接喊他名字,在巍城这边的规矩看来,会不会是一件非常不尊重他人的举止?
所以决定跟着大家那样喊他麓王是准没错的。
“不是说你喊我‘伯璟’,我喊你‘翩翩’。怎么又改口叫王爷了?”
“啊……我喊你‘伯璟’的时候,我看大家都好像很奇怪的表情……所以我想是不是喊你名字的话……显得我不够礼貌?”温堇翩吞吞吐吐道。
顾伯璟微微一笑道:“那行,你喊我王爷,那我还是喊你公主。那这样就显得我们双方都有礼貌了。”
轮到温堇翩皱眉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这可好?公主?”
这哪里好了,显得更加奇怪了!
“打住打住!”温堇翩双手比了个暂停手势,她向来不喜欢人家喊她公主,如果以后顾伯璟张口闭口都是公主公主,家里的下人们肯定也是跟着一口一个公主……她想想这个画面就已经尴尬得脚指头扣地,估计用不上多久自己都能用脚指头扣出来一个厨房了。
“伯璟,你还是喊我翩翩吧,喊我公主我是真的受不了。”
顾伯璟脸上笑意未退,看似随意地拂整了一下自己的袍子:“你怎么还穿着这袍子……之前的衣物不合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