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璟见她谈吐风生,性格和善,又见她这身的黛青色圆领窄袖长袍实在眼熟,迟疑问道:“怎么公主穿着这袍子?裴家没有送至换洗衣物吗?”
温堇翩低头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避重就轻道:“我见这衣服还可以,就是大了些许,我们应该也不出这宅子,就随意穿穿。”
巍国也有不少飒爽的女子喜欢穿男子的襕袍,只是温堇翩身上这件衣服,总觉得瞧着甚是眼熟……倘若没有记错,大概率还是裴恒或苏卿明穿置过后,丢弃在此的旧衣裳了。
可温堇翩却抖着衣袍甚是满意的样子:“你们这边的衣服,真的又轻又保暖,穿着活动怎么都不碍事。我们那大草原上太冷了,不多穿点棉衣皮衣的,根本抵御不了寒气。”
她眨着眼睛,烛光很暗,却足以让人看见她眼中欣喜的荧光,“我昨天看那街,好热闹,好多商铺。”可像是想起什么,荧光暗淡了下去,叹气一声。“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逛逛了。”
她手中的香肉也仿佛不再吸引她了,随手放在盘子上,驼背歇气。
“公主……”
“顾公子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翩翩好了,我汉名叫温堇翩。”
提起汉名,顾伯璟才意识到他们谈话这么久,温堇翩一直都是用的是汉语。她说的汉语太过自然流利了,面相又有几分汉族人的神态,以至于他都忘却了温堇翩本应是个讲寥语的寥族人。
他心中敬佩的涟漪又多了几圈。
“翩翩……你要嫁的何许人,你可知晓?”
“我知啊,不就是个那个年纪都快大我两轮的裴侍郎。”温堇翩眨眨眼,答得坦坦荡荡。
“你就没有想过反抗?”
可能是灯光太暗,顾伯璟眼底情绪无法揣测清楚,温堇翩也望着这个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自然没细想对方是什么深意去问的这句话,回话回得很是直爽:“我族人包括我爹娘,没有一个愿意的,但我知道,这件事是要有人做出牺牲的。”
“实不相瞒,许多的和亲,其实并不如真的把公主嫁过去,而是找一位与公主年龄相仿、未婚的女子册封为养女,名归言顺地作为公主的替身和亲到远方。我的父亲,也有过这类的想法……”
她回答得过于坦率,让顾伯璟也微微诧异。
温堇翩说话很轻,话却举重若轻:“我身后的两位真是原本最有可能代替我,成为远嫁而来的替身。我不愿,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宛如亲姐妹的同胞。我不要用她们的人生来换我的人生。可谁知……”
她微微侧身,偷瞧了眼正在吃着肉串的塔达和娅纳:“她们却决定要随我远嫁于他乡。”温堇翩回头看着顾伯璟,眼中星辰闪烁,笑容比烛光还要温暖,“还没试过,岂能知是好或是坏?”
“远嫁他乡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妾固然怕是问题重重,可倘若将来,能因我而突破成见,搭建起寥族与巍国重归于好的交流,往后双方都互惠共赢,那我也算是不负众望功德圆满啦……”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意,俏皮地眨眨眼,想要打破莫名的哀伤:“我也没敢保证我一定会有这么大本事啦,只能说尽力而为之!”
“事在人为。”顾白璟露出欣赏的笑意。
“当然,如果能嫁个稍微认识些许人,那就再好不过了,起码一起生活没有这么尴尬啊哈哈哈。”温堇翩开怀笑着,权当开玩笑般补了一句。
“只要是认识的,这就为好?”顾伯璟挑了挑眉。
“知己知彼,才能家和万事兴嘛。完事开头难,只要认识了,后面的事总会好起来的。”
两人谈了一夜的话,直到月亮清冷的光变得格外明亮,周围的声响也越来越微弱,打更人的警示声时近时远的夜深时,顾伯璟才告别了三人,从入来的门口处重返归途。
他刚出门,身后的门一关上,脸上笑意就褪去,变回了和以往一样不易被揣测的麓王爷,转身交代那两位站岗的侍卫:“不可以透露我来过,明白?”声音如旧淡然,透露出不动声色的威严,完全是不容冒犯的姿态。
送走了顾伯璟,温堇翩也懒洋洋地睡上了软塌,昏昏欲睡。
娅纳从外头拿着方才温堇翩与顾伯璟喝酒用过的杯子进来,眼神中都是无奈的神色:“翩翩,你可是忘了可敦*交代过这对杯子的事情?”(可敦:游牧民族对可汗正妻的尊称,此处指的是温堇翩的母亲。)
温堇翩想了好一会也没想起来她指的是什么意思——临近出发前阿娘交代的事情可太多了,她有些记住了,其实大部分都没有记得。她记性一向不好,长期依赖着一向靠谱的娅达,困得眼皮都没有睁开:“……有吗?”
“寥族婚礼中比较重要的仪式是喝交杯酒,这个你应该还记得吧?可敦给你的这对杯子是夫妻两人私下喝交杯酒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用的。相当于定情信物了。”
温堇翩被吓得腾地翻坐起身,刚刚还睁不开的眼睛,此刻已经睁得老大:“不是吧?”她完完全全没有印象阿娘什么时候交代过这个杯子,又犹豫又懊悔地锤床:“天啊……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就怕你们都忘了,所以我把盒子都给藏了起来了。可结果还是被你们翻出来了……可敦选这个杯型还是含花待放的百合花,象征着百年好合。”娅纳哭笑不得举起手中流光溢彩的琥珀杯给温堇翩看。
望着这两个杯子,想到今晚两人用酒杯推杯换盏的场面,温堇翩羞愧得宛如五雷轰顶。
阿弥陀佛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我就说嘛!那对酒杯子藏得这么深,裹的这么严实,就很不对劲!原来是交杯酒的酒杯!”塔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房门口叽叽喳喳道。
此时此刻的温堇翩是无法预判到这双杯子还会和顾伯璟再用一遍。
她上辈子没有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人,轮到这辈子不仅要经历嫁人,还要经历一次闻所未闻的“改嫁”。
她纵然知道穿越这种这么神奇的事情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没敢想过还有这么大的便宜给自己捡到——后日的大婚当夜,红盖头被挑起,眼前的是穿着身穿朱红绸缎婚服、眉清目朗的顾白璟。
他笑意和煦问道:“你不是说嫁个认识的比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