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鬓花白,面容沟壑,身姿虽然尽力挺拔,但也难掩佝偻的身形。
昔时,少年意气,他曾与已故去的水里城城主方惟觉、久渡城城主苏护、飞将军重昭以及还健在的明方堂堂主阮丝勉,五人仗剑逐马,行走天涯,扬名江湖;如今,逝者长眠地底,转世为人,生者远隔天涯,病痛缠身。
此间变化千般,落笔却只余“物是人非”可言。
他如今再以中年之心,老年之躯回望过去,早已于事无补,可庆幸的是,他还能抓住眼前的一切,包括面前这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少年。
“江臣这次又在搞什么?这要紧的日子,为何是你出现在人前?”
江客臣低眉顺眼,“属下不知。”
江愐余头不抬,手不停,口不急,“跪下。”
江客臣一动未动,言辞困惑,“属下愚钝。”
这是他逆来顺受的这些年,做出的第一次反抗,却令江愐余心中厌恶丛生,手中毛笔应声折断,被他轻飘飘地丢到一旁,眼也不眨地重新取下一支,继续写,半晌,才问道:“水里城的人,你惹了;九重楼的人,你惹了;明方堂的人,你也惹了;就连我的人,你也碰了。”
“既有狼子野心,又何须在此佯作无知稚子?”
江客臣早知瞒不住,此刻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意外,但他仍旧坚持自己的礼貌,“掌门息怒,身体要紧。”
这种绵里藏针的反抗,才终于让江愐余抬头施舍了他一个眼神,自下而上,带着上位者的俯视意味。
可江客臣却欣然接受,依旧不卑不亢地出声关心道:“属下愚钝,掌门劳神,少年心性,难免年少轻狂了些,掌门何需如此介怀?狼子无恙,反伤己身,得不偿失。”
江愐余轻笑一声,搁下手中笔墨,袖手一挥,取出长鞭,身前的桌椅顷刻间一分为二。他站在原地,向前一挥,长鞭直击江客臣罩门,片刻不停,大有夺命之意。
可江客臣却只是微微一笑,不闪不避,垂在身侧的手也没有任何反击之意,只是食指微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突然食指停下,敲门声响起,长鞭定在他的眼前,因为门外的人说:“掌门,水里城少城主方迟生听说江师兄回宫,上门求取公道,想让我们依照前言给出交代。”
“现下已经与其他前来道贺的同道一起在前厅等着了。可我等遍寻不见江师兄,只能前来领罚。”
江客臣看着与自己眼睛相隔不过寸许的长鞭,轻声问道:“属下愚钝,掌门还罚吗?”
门外火急火燎,门内剑拔弩张,但作为一切源头的江客臣却带着事不关己的从容与淡然,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着,看着,问着,然后等待着。
江愐余收回长鞭,看着他不发一言,但眼神却早已将他啖肉饮血,最后,厉声喝道:“还不赶紧滚出去,把烂摊子解决了!”
江客臣恭恭敬敬地点点头,却没有退下的意思,反而客气地谈起了条件,“属下还有要事未办,恐怕还需掌门先行前去镇住场面,毕竟这也是事关晨雾宫的大事,还是不能怠慢。”
说完,人就沿着原路走到门前,却在伸手开门的时候,才想起什么,又回头好心建议道:“当然,掌门若是等不及,现在派人去将少主找回来,也是可行之法。属下告退。”
江愐余看着他这副尽在掌握的模样,便知此法已是不可取,心中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还要调整仪容,出去见客。
何为养虎为患,他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教。
相较于那边江愐余的暴怒无能,这边的江客臣倒是无暇分心,他离开院子,就直奔宁为雨的客房,一路脚步不停。
等他赶到时,已是日落黄昏,宁为雨也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院中闲置的秋千上,出神地看着落日,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客臣拿着药材朝她靠近,刻意发出声响,她才从自己的神思中清醒,回头看向他,轻声笑道:“现下这宫中因你而鸡飞狗跳,你却出现在我这里,出去又该如何交代呢?”
“宁姑娘先看看药材是否可用,其余的事,无需挂心。”江客臣将手中的药材交给她,又看着她一一审核之后,再替她把药煎上,才转身告辞离开。
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看不出一丝着急,宁为雨心中自然也有了问题的答案。
把人送走之后,她也不再继续坐在门外,无视院中煎药的任务,转身回到房中,静静地去等待今夜的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