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慎听着这番狡证之辞,既没接受,也没拆穿,淡淡地木着脸,执起竹箸,夹了一筷子菘菜,送入口中,慢条条嚼着。
明月见他如此作态,也不再多言,只小心翼翼陪着,贴心地斟满一盅酒。
“大人,这味道如何?”
她还是没耐住,问道。
秦慎咽下那口菜,拿起手边的湿棉巾抹了抹嘴,“火候过了,盐放多了,比以前的味道,差得远。
他搁下竹箸,举起酒盅,呷了一口。
明月心中冷哼,暗骂了句挑三拣四,可面上不表,她垂了垂头,咬着唇,自责道:“都是明月不好,手上没个准,平白惹您生气,实在该罚。”
“呵。”
秦慎斜睨了眼,半讥半讽道:“现在谁敢罚你啊,堂堂青州新贵,前途无量啊。”
“大人,您讲这话就是折煞明月了。”她似羞似怨地暼了他一眼,嗔怪道:“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琉璃商,全凭您的照顾,才有的今天,您就莫要再这般打趣明月了。”
“小小的琉璃商。”他摇了摇头,眼中嘲意更浓,“所图谋的,恐怕不止一份家业这么简单吧。”
明月方要解释,秦慎抬手截住,话锋一转,问道:“我让你带的舆图,带来了吗?”
“大人交代的事,明月岂敢怠慢。”
她侧了侧身,拽过随手放在座上的巾囊,松开系带,抽出一卷新图,双手呈了过去。
“您昨天一走呢,明月是半点不敢耽搁,一晚上都没合眼,才紧赶出来,这眼底都熬青了。”
她嘟囔着往前靠了靠,尖尖玉指虚虚点在眼下,红唇一撅,“这下可好了,怎么见人啊?”
秦慎别过头,乜斜了眼她指下那点乌青,鼻头逸出了声哼气,没多搭理,接过新图,哗啦展开。
一山一水,一丘一壑,甚连小字注记之处,悉与黄卷所画,别无二致。
“呵,巧了。”他掷图在桌上,意有所指地凝向她,“我这,也新得了一张图。”
明月眼皮一跳,无来由心里一慌。
秦慎抬了抬胳膊,手指点向一边的黄卷,“与你所画,可谓无所不同。”
“这不可能,此图为孙家祖传之秘,怎么会被外人所知?”
明月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是吗?”
秦慎幽幽盯着她,把黄卷推至面前,“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明月怎会承认,她垂下眼睑,遮去闪过的张皇,无辜地望向他,摇了摇头,“明月不知。”
“不知?”
他面露讥嘲,疑疑反问,“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大人,明月当真不知啊。”
她身肢一颤,如去骨之柳,顺着凳子滑跪到地上,支支哀哀道。
秦慎见她还在装糊涂,也不再同她虚与,自袖中掏出令牌,朝其面前甩去。
“博山这小地方,想来是留不住你的心了。怎么,家主的位置刚坐上就腻了?来了个宫里的贵人,巴不得腆着脸攀上,好借着高枝谋一个好前程?”
他冷冷睨着她,沉声讽道。
孙明月心口一跳,余光扫向令牌,见到“司礼监掌印”五个字,顿觉五感尽失。
事已至此,只能死咬着不承认。
“明月真不知大人所说何事。”她凄凄切切望着他,向前膝行了两步,拽住他的衣角,“若是明月做错了什么,惹了大人生气,大人打我骂我便是,何必用这些猜疑来刺明月的心呢?”
秦慎扯出衣角,眼中厌恶流出。
孙明月面露惶然,泪珠恰到好处地一滴滴往下落。
此时此刻,一旦泄怯,必败无疑,唯向死之心示之,方有一线转机。
“大人,您若不信,明月、明月……”她扬手拔出发间的宝簪,“只有以死明志了。”
决绝间,直插脖颈而去。
“当啷!”
尖簪堪堪及肤,秦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力一掐,夺过簪子,远远丢开。
“要死要活的。”他甩开她的手,一脸嫌弃,“你这是在演给谁看。”
“大人。”
她仰起小脸,凝噎泣泣,“明月不是在惺惺作态,只是您这般疑我,心如刀绞,万念如灰,还不如一簪子扎颈来得痛快。”
秦慎静然不语,垂眸而去,溺入一双如是无害的水眸。
烛火一跳,眼中竟有些发酸。
“你回去吧!”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是平静如初。
“那大人信我吗?”
明月没有起来,仍跪在地上,执拗问道。
他背过身去,没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管大人如今是如何是想,明月此心昭昭,不肆有贰。”
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抬手一把抹去眼泪。
“大人累了,明月就不打扰了。”
她深深看了眼秦慎,见他仍是无动于衷,也不再多费口舌,慢腾腾转身,虚飘飘迈步。
待到行至屋门,不放心地,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大人,那明月走了。”
还是没有回应。
她扭回头去,搭上了门栓,可就在碰到的刹那,一圈圈晕转袭来,眼前的大门怎么还会扭动?
使劲摇了摇头,方要拔开栓子,眼前兀地一黑。
她晃了晃,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没有什么能借力,很快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坠。
这时,一双手臂攀住她的柳腰,一把揽入怀里。
孙明月眼皮一松,昏然卸力,失了神思。
秦慎低了低头,凝着这张又爱又恨的脸,他抬了抬手,又绵绵垂下。
低叹一声后,打横抱起,步至床边,不算温柔地把她放到床上,拉过凉衾替她盖好。
少息,他折身回到桌边,捏起陶盖,压熄了灯火。
没有犹豫地,端起那盅鲜汤,尽数泼在脚边的唾壶里。
窗棂外,绯色的霞光被黑夜一点点蚕食,唯有点点星子,冷漠窥视着伪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