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府邸,沈小娘院落。
“咳咳……”榻上的妇人咳声阵阵,不过四十有余,却花容已逝,苍老似老媪。
十月怀胎送给她病榻前的一双儿女,可也带走她的美丽年华。
在妻妾众多的江家,她被后浪扑倒在浅滩上,就连生病了,也没有引起江逾白多余垂怜。
他匆匆来看了一眼,看到满地的污秽,摇摇头,便再没踏及此地。
沈氏被儿女搀扶着倚在床架上,罐下那难闻的汤药。
仅喝了一口,又尽数吐出,江予然取锦帕擦拭吐出残液,江予谦在一旁帮着顺气。
“咳……咳……”
沈氏身子一向稳健,突然大病一场,大有病来如山倒之势,抬起状若枯骨的手微微摆动,推开江予谦递过来的苦涩汤药。
“小娘,再喝一口吧。”江予然再次承上那苦涩汤药:“二哥过几日就要成婚,母亲已经准许您上前厅观礼。”
母亲便是江逾白的正妻王氏。
而那要成亲的二哥,是江逾白的二子江予东,不日就要迎娶巾帼军首领崔长乐。
前几日刚下完聘礼,沈小娘就病了,当真是很不凑巧。
“到时候你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得看新娘子敬茶。”江予然自作镇定,也难捱喉腔里的丧音。
为了照顾沈氏,她卸了身上的绫罗珠钗,未施粉黛,她跟着憔悴了几分,沈氏也不见转好。
从宫里请来无数太医,除了摇头,再开些许常见补药,再无其他办法。
“是啊,我要快点好起来。”
“二公子不日就要成亲,我这身子万不可误了他的事。”
自从做妾的那日起,沈氏就低人一等,孩子不能养在自己膝下,送出去才能保平安。想露脸参加亲生孩子的婚宴,需得主母同意才行。
……
沈氏终于平稳睡下,江予然悄悄合上房门,来到廊上。
有些话,不能让沈氏知晓。
“父亲还是没来吗?”
“二哥又去请了。”
“二哥也很少来。”
“父亲安排他去做许多事,他还有婚事,可能实在顾不上。”
“不来便不来吧,至少他们一直不来,小娘心里还有个念头在。”
“母亲那边呢。”
“最近她操持着二哥的婚事,家里有小娘落胎她忙着处理,就派身边的嬷嬷来瞧了几眼,倒是送来许多补品。”
夏秋交界之际,细雨连绵下落,一场又一场。日头复出之时,又不见痕迹。
“你不觉得小娘病得有点太突然了吗?”
“像……中……”江予谦正欲开口,被江予然抬手拦下。
廊下洒扫侍从来来往往,可偏听此处一二。
这几日她在宫中,措不及防的冷刀暗箭处处都在,她的性子也比以前做姑娘的时候谨慎许多,说话做事看人总是多翻推演而后行。
“都下去吧。”
“诺,贵妃。”
沈氏小院又归于平静,只余假山后低声阵阵,江予然压低了声响说道,时不时打探着四周的动静:
“此事你可有眉目。”
江予谦无奈摇头。
“先查吧,我在宫里总不及你来得方便。我得先回宫一趟,不然皇后该寻我麻烦了。回宫后我再请陛下恩典出宫。”
“此事要同二哥说吗?”
“不了吧,二哥总归同我们不是一条心。”
说到底二哥养在大娘子膝下,总归得先念着大娘子那边。
“宫里怎么样?”
“和府里差不多,一茬又一茬的新人来,又一茬接一茬的老人去。府里争的是父亲,宫里争的是陛下。”
“陛下待你如何?”
“还行吧,不比皇后差,也不比皇后好。”江予然将委屈含下,没有说实话。“我可是皇贵妃。”
说了实话也没有任何办法,只是徒增担心罢了。
萧凌风待她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也没见陛下特别偏爱哪个妃子,可能他性格便是如此。
听闻陛下在野之时,似于那崔长乐关系匪浅,不知萧凌风知道崔长乐的婚讯,是否会有一刻的失控,江予然倒是有些好奇,她还未将二哥的婚事同陛下说道。
“长公主待你如何。”
“近来……好了许多。”江予谦也没有说实话。
江予然知道,毕竟长公主和驸马不合已经传入宫中,成为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她不想戳穿。
不然这个院子里的人都看起来太可怜了。
不得圣心的妻子,不得君心的丈夫……
人这一生总在哭哭追求些什么,却在可怖的急病之前,都是无力。
江予然别无所求,只愿母亲康健,长乐无极。
愿二位长兄,都能官运亨通,阖家幸福。
至于父亲,他有那么多小娘,福气轮不到她这个庶女来求,他自是万福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