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个“悦”字写完，这本奏章上的批复重新变得完美，福临手中的御笔才放了下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地道：“让孙得喜进来吧。”

“奴才孙得喜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太后娘娘吩咐御膳房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菜，想请皇上过去用午膳。”孙得喜十分恭敬地道。

“请孙谙达回去告诉额涅，朕再看基本折子，待会儿便过去陪额涅用午膳。”福临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道。

“是，皇上，那奴才就先回去回禀太后娘娘了。”孙得喜松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在这个时候请皇上过去，可想而知是为了什么事，他还真怕皇上不给面子呢！还好，还好，毕竟太后娘娘可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呢！

只是，福临的笑容只持续到孙得喜从这间房里退出去之前。等他的身影已经转出去之后，这张脸上的笑容就完全消失不见，反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瞥见福临脸上的表情，一旁侍立的王德礼，赶紧埋下了头，更是对接下来的慈宁宫一行，心里暗暗苦笑。

这一顿午膳用完，只怕这位主子爷要难伺候好一阵子了！

唉，慈宁宫那位太后娘娘明明是个聪明的人，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和皇上扭着来呢？她老人家都一把年纪了，难道好好颐养天年，不好吗？

只是，主子们如何处事，自然是不会听他这做奴才的。主子们闹得不开心，到时候却得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顶雷。

谁让他们这些人是做奴才的呢？王德礼心里只好叹自己一声命苦。

……

“这道龙井竹荪是你爱吃的，还有这道奶汁鱼片……”布木布泰一边让小太监给福临布着菜，一边道，眼神里带着慈爱。

看着这样的眼神，福临想起了年幼时，额涅照顾自己的样子，心不禁软了软。

“额涅，不用管儿子，您自己吃吧，有小太监呢。”自从进入慈宁宫之后，他下意识有些绷起的神色，此时已经缓和了许多。

布木布泰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有些叹息。她知道，这样乖巧的儿子，也只有在现在。

等待会儿，等自己开口和他说起太子的事，母子之间现在这样的氛围就会不复存在。

她不知道吗？她知道的。

但是，她是一个母亲，她也是这大清朝的太后，她不能看着她的儿子，这大清朝的皇上，单凭自己的喜爱立下太子。

五阿哥虽然聪慧，可是才八岁，还不能算完全立住呢，说贤愚更是太早。

何况，他还有那样一个母亲，若是立他，天下人会如何评价福临？如何评价爱新觉罗家？

兄夺弟妻、君夺臣妻、宠妾灭妻，这件事，本来就让福临的名声有了污点了，难道还要让那个女人生的儿子再坐上太子之位？来日史书工笔又将会如何来评？

布木布泰摇了摇头，下定了决心，有些事，即使福临不喜，她还是要做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能看着她的儿子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但她并没急着开口。

她是一个母亲，她也贪恋与儿子母慈子孝的这个氛围，就让这个氛围再持续一会儿吧。布木布泰想。

至少等用完这顿饭。

福临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六岁汗阿玛就去世了，只靠他的母亲，把他养大。

还帮他撑着朝堂，让他能有机会顺利长大成人，接过这个江山。

他不是不感念的，若无额涅，如何会有他这个人？若无额涅的保护和支撑，他又如何能成为如今大权在握的帝王？

即使额涅一直想让科尔沁的女人做皇后，也一直想让科尔沁的女人生下的子嗣做他的太子，即使这满宫里的蒙妃，已经威胁到了爱新觉罗家的江山。

但额涅也终究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除了过分在意外祖家之外，其他时候都一心为他的母亲！

福临不喜欢额涅干政，干涉这太子之位，也不喜欢额涅干涉他的后宫，一直容不下婉莹，但是，这毕竟是他的额涅。

若是她能安分地做一个尊贵的皇太后就好了，只安享她的尊荣，而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也会好好地孝顺她，让她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福临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点期盼。

然而，他看见了母亲坚毅的、执拗的眼神，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奢望。

正是这样坚毅的、执拗的母亲，才在皇父去世之后，在多尔衮等人的阴影之下，为年幼的他撑起了这片江山。

但现在，这一切也成为了他们母子之间的阻碍！

面对这样的眼神，福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今日的谈话，大抵又会不欢而散了。

不过，至少，至少用完这顿膳吧。

母子两人各有心思，一时谁都没有提起那些注定让两人不开心的正事，继续维持着这母慈子孝的样子，用着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