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恨,失望,无所谓,麻木。
行尸走肉。
房子与工作是他的陵墓,躺在他身旁的步林是他的陪葬,他只是一具死物,谁对他好他就笑,谁对他不好他也笑,谁抛弃他他就忍着,反正他也不奢求了。
步林从没想到十二年前的那场分别会给他带来那么深刻的伤害。
于是他尝试和白昱程好好说,给他解释那天的情况,越解释却越绕不开那句“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就连运维都没有办法,只能叫你这个CTO去解决?”
到底是什么样的攻击,值得你连家人都不要,跟着一个外人在圣诞节离开?
还是我其实才是那个外人?
“没事的哥,你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了,你说过这些都过去了,我们向前看。”
白昱程将做好的三明治递给步林,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恰到好处,仿佛这个早晨所发生的一切都真的无所谓。
然而,步林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耐心终于被白昱程这磨人的态度磨得一干二净,他接过白昱程手上的三明治,在抬眼瞪着他的刹那凛冽的语气都染上了怒气:
“白昱程——”
“嗯,我在。”
白昱程替他撩起垂落在他耳边的长发,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白昱程的心情也看起来很好,他歪头,眼神乖巧得不像话:
“哥,鸡蛋要煎糊了,我们不说这个事了好不好?”
而步林却拍开了他的手。
“啪——”
早晨的宁静就这样被撕破。
没有人再去在意鸡蛋和三明治的结局,也没有人再去思考这个一架吵完到底会不会就这样吵散了,只有白昱程的“步林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徘徊在家中,震得走廊的相框都落了地。
“我已经不好奇了步林,我说过了,我真的累了,你不想结婚就不结婚,你想让我戴戒指就戴,我不奢求你不走了。”
“但你能不能不要继续和我解释,我不想听,我不想再回忆那天你到底是怎么和你的前未婚夫在圣诞节当天把我抛在家里的。”
“啪——”
第一巴掌。
在前未婚夫这四个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步林就几乎是下意识地扇上了脸,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眼镜摘下来,便让刻有他们名字的眼镜落了地,成了他们争吵的碎片。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吵架里动手。
或者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吵到需要上手。
“我、说、过、了,婚约已经作废了。”
步林被气得已经连束着长发的皮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他全身都在颤抖,连带着睫毛都崩溃地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震颤。
“婚约作废了又怎么样,步林,你他妈甚至愿意给他许诺婚约,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一句好——”
“慕尼黑的所有人都知道你他妈和赵总有婚约,那我呢,我就像一个踏足你们科技夫夫感情的小三,戴着你自己都说不出口的戒指继续扮演着你十二年前的初恋爱人。”
“步林,你演够了吗,我演够了,我不想演了,你和他结婚吧。”
白昱程没有去碰他被扇痛的脸,虽然步林的手劲很大,这一巴掌也是攒足了力气甩上的,但他的心脏比它实在疼得太多太多,疼到每一次呼吸他的全身上下都抽着痛,疼到就连哄骗自己不要把这么伤人的话说出的力气都没有。
“啪——”
然而,步林又是一巴掌。
步林真是被白昱程这一句彻底激怒,白昱程从来没有见他那么愤怒过,他的眼睛都因为白昱程的这句去和别人结婚的话烧得通红,扇人还贴心地换另一边,达到一个均匀分布。
“去你妈的白昱程——”
他的语言系统都被白昱程逼得全数溃散,第一句骂人的话居然是用的德语,骂完反应过来才又切换成中文,他拽着白昱程的衣领,秀气冷漠的五官终于有了跌落地狱的暴怒:
“你、在、说、一、遍?”
“你再和我说一遍谁是夫夫?你再和我说一遍我要和谁结婚,白昱程,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NeuraPsy就是夫夫产业,你就应该去和你亲爱的CEO创始人未婚夫结婚,而不是和我这个小三睡在一张床上,假装戴着一枚戒指哄骗自己你还爱我,唔——”
白昱程说的话太伤人了,伤到听过那么多腌臜话语的步林都听不下去,而他又实在太痛苦了,痛苦到身体又占领了上风,想要偷一个吻去缓和,去堵住白昱程那张已经不分是非黑白的嘴。
只可惜白昱程不给他,他在步林吻上去的片刻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累了,他累到连一个吻都不想给步林,他怕自己又天真地当成许诺的证明,又舍不得离开。
步林从来没有想到白昱程居然会拒绝他的吻,他们的泪水已经全数混杂在白昱程的指缝里,分不清谁比谁更痛苦,谁比谁更悔恨。
但步林不想要指节,他要吻,他要一个白昱程还在的吻,所以他终于又变回十二年前掰开白昱程手指的少年,只是这次的掰开不是推开,是挽留。
望着他这般疯狂的模样,白昱程终于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是这种时候了步林居然还在执拗地骗他,把他当做一个吻就可以哄好的孩子。
他于是,在步林掰开他手指的间隙,笑着把那句话还给了步林:
“步林,现在抛弃我吧。”
“白昱程,以后别爱我了。”
一切的一切都终于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天,一个连吻都没力气给,一个连挽留都只能被掰开手指。
锅碗瓢盆落了一地鸡毛,感情也碎得一塌糊涂。
步林再也掰不开白昱程的手,也再也讲不清那段被他藏了整整十二年的过往。
白昱程不要了,白昱程不听了,白昱程不要身份了。
白昱程不要步林了。
十二年前,力气耗尽的是已经透支到极限的步林,十二年后,把话说尽的却是因为被“随手就可抛弃”创伤复发的白昱程。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要用失望与恨意将他们好不容易重逢的一年与漫长的十二年燃烧殆尽,浑然忘了那十二年里无数个刻骨铭心的道歉发誓与对不起。
然而,猛然插进来的电话也是在这个时候倏然响起。
步林的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白昱程看不清是谁,却通过那熟悉的手机铃声确认又他妈的是赵文妄的电话。
白昱程没说话,他只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还在掰他手指的步林,他眯着眼伪装出体面的模样,在不足三厘米的视线距离中,用眼神反问他你有本事就去接。
步林没动。
他似是在白昱程与手机中绝望地挣扎着究竟该选谁,他知道赵文妄用这个号码打来一般就是又有和“博士”相关的事情,但是……
刺耳的铃声挂断又再次响起,像索人的判官在身旁反复催命,白昱程听够了,他推开步林,踩着眼镜把手机拿过来,接通,递给步林:
“接吧,他这么急,肯定是找你有事。”
“反正他比我更重要。”
“……”
白昱程真的已经累了,他就看着步林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浑身的怒火被听筒里赵文妄的一句“回米兰一趟”给浇灭。
步林挂断电话,又是深深地望了白昱程一眼,又是什么都没说,又是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换衣服,又是抓着玄关的外套又走了。
又是只留给了白昱程彻底断联的背影。
门被关上的刹那,白昱程突然觉得步林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到底是怎样的事,值得你在这种时候都要匆匆离开?
到底是怎样的事,让你在因此而吵架的情况下都不愿说一句真相,并且连一个“我们不吵了好不好,等我回来”的话都舍不得说。
好没意思啊步林,好没意思啊……
于是,白昱程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用手背擦去他滑落的泪水,并摘下耳钉,再将他们一起丢入垃圾桶的瞬间嘴唇上下相碰,用金属的碰撞声为这段持续了十三年的纠缠不休画上一个句号: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