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林没推开他,也没答应他。
他把自己的脑袋从白昱程的肩膀上抬起,单手摘下他的眼镜,并就着这样的姿势,用手背带着威慑与训诫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不重,却饱含绝对的训斥调教。
他瞪着白昱程那双因为自己动作感到惊异的灰眸,语气漠然:
“别说了。”
“我……”
白昱程被步林这番动作惹得胸口里剩下的话语都不敢说,他被步林这句话堵了喉咙,多说一句都费力地难受。
他其实还想说你要是不喜欢纽约我们也能去Standesamt登记,你如果喜欢古堡我们也可以在古堡举办婚礼。
我会将我们的国际结婚证明复印四份,两份放在我们的家中与结婚照紧挨,一份放在你的办公室用相框裱起来,一份放在我的办公室与我的合照放在一起,所有靠近我们的人都会知道抱歉我伴侣那一行已经写了你的名字。
可是步林却全盘否认了他的计划,并用一句轻飘飘的“闭嘴”,与一个警告性质的拍脸动作就将其一笔带过。
白昱程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就像是已经快溺死的水手明明还有生还的希望,却在得知鲨鱼来临的刹那,用最令人反感的方式赶走还想救他的船员。
此刻的白昱程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是因为和赵文妄废弃的婚约还是别的东西,亦或者是这枚被你三令五申不允许摘、却不包含任何你我感情因素戒指背后的意义?
我不放手,你能不能也不要用这种方式赶我走?
的确是我说错了话,我在明明知道你的不愿意与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天真地把你的躲避刻意一次又一次地反问你,反复地去践踏你的底线。
可是……
白昱程也很难受。
步林的步步退让致使白昱程的内心其实比他更没有安全感,他是可以把一切做得完美无缺,他是可以理解步林的一切,但是他不舒服。
一纸婚约对步林而言可能只是一个被法律认定的“确认书”,但对白昱程而言却是一个可以被昭告天下绝对不允会离开的身份。
十二年前的那场大雨冲走了白昱程对步林不会离开的最后一点信任,以至于他再也没有办法再依靠那些只能“维系”感情的物品与承诺。
他需要一个合法的、可被世人认可的名讳与契约,一条由利益法律共同书写在纸面上的文字红线,而不是一场用身体与灵魂捆绑的“细胞融合”。
他需要一场婚礼与见证,把步林在社会地位上也与自己彻底与自己融为一体,让他无处可逃。
白昱程从不是童话故事中完美的救世主,不是拿剑砍完恶龙就要迎娶公主的骑士,他也有私心与野心,他也有恶劣且贪婪的欲望,他只是想要一个步林、一张被法律认可的证明而已。
他真的,已经不想再被抛下了。
他不想继续在没有步林的世界流浪,他不想某天步林又因为什么事,像十二年前一样用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将他们的一切都装在里面,一声不吭地去没有白昱程的世界重新开始。
他更不想在自己求完罗曼,被罗曼抓起来说难看,然后又冒着可能会被嫌弃的可能闯入大雨,拉住那个已经站不稳的人问一个不分离,最后又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遗弃在看不见他的四合院。
一根一根。
一次一次。
是执念,是后遗症,是创伤,是婚姻身份渴望的开始……
是不愿流浪。
白昱程也不是没尝试欺骗过自己,现在的步林可能是处于意识与逻辑都被酒精泡烂的混乱期,所以他语句与行为都自相矛盾地令人发笑,一言一行里都无不透露出他对自己这十二年的惶恐不安,甚至宁愿打断白昱程的幻想,都没有勇气再多听一句“可以吗”。
毕竟在某些情况下,步林是的确会带着与现在几乎相同的眼神,用他全是吻痕的手轻拍白昱程的脸颊,呵斥他慢点自己受不了,因此即便是早已酒醒了大半,他也依旧沿用了相同的方式,将白昱程给他的无端承诺与确认全数推了回去。
他不答应,也没有身份答应。
在步林的世界观里,他只是白昱程的初恋爱人兼上司,哥哥与家人,有对方家钥匙和指纹并躺在一张床上的同居室友,也是白昱程十二年未断的爱人。
但他不是他的丈夫,他的伴侣,他的配偶。
黑钻戒指在他眼里只是一种代表了什么含义的“信物”,那不是婚戒,也不是定情信物。
它的地位在感情上比不过耳钉和川崎玫瑰,在命运里斗不过金锁与手表,它自始至终都象征着别的意义,只是白昱程对此毫不知晓。
可白昱程实在没有办法,那些生长于步林伤疤痒肉之下的话语他着实问不出,能宣之于口的只有用嬉笑掩盖后的委屈发问我刚刚是不是不小心说错了话,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再一点点磨合可以吗?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十二年,但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困在由过去铸造的巴别塔里?
你开一条缝好吗,我不会闯进去,我就站在塔下的缝隙中,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会走,你躲进高耸入云的塔楼中我也只会在塔下仰望你,你溺水而亡我也会捞起你的尸体与你殉情,我离不开你。
还不等白昱程问出,步林就已经松开他的手推开他,他把手上从白昱程鼻梁上取下的眼镜轻放在吧台的桌面,转身,动作不算有耐心地将穿了快有一天的白西外套脱下,并随手抛在套房的沙发靠背上。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询问那些无意义的“未来”,他只在白昱程摸黑上床从背后搂住他时,翻身再吻住白昱程的眉角,几不可查地在仲夏夜里留下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
“睡吧,明天还要回慕尼黑。”
·
后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结婚的事悄然埋葬,白昱程不提,步林也不说。
六月的夏风就这样一路无所畏惧地从中国吹至十二月的慕尼黑,吹来了冰雪与寒冬,吹来了步林的关窗与缴纳暖气费,吹来了信守承诺回家跨年的步林曦,却也终于吹开了两人艰难维护的不结婚话题。
那时白昱程正在和步林炫耀他做得堪比出土文物的圣诞姜饼,大言不惭地夸耀自己完美的手艺,紧接着就被步林无比嫌弃地嘲讽他这是姜饼中毒时最后的幻想,并将他的姜饼全数塞到一边,自己上手重揉面团煮饺子。
白昱程原还一副“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的”气馁样,在看着步林只推到一旁并叼了半块在嘴里,便一副得意洋洋地,秉着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的原则,全程“名正言顺”地借着打下手的名义腻歪在厨房,以各种各样的形式骚扰步林。
他先是擦着案板上的面粉往步林鼻尖抹,在被步林踹了一脚打发了一块面团后,他又在旁边把面团当橡皮泥,心灵手巧用其捏了一个又一个的“面团大兵”排列整齐地陈列在案板上,安静地等待着步元帅的召走拍扁回炉重造,直到成为一个能吃的饺子。
步林向来不是什么脾气好的善茬,眼见白昱程捏面团大兵的手速越发迅速,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捏着白昱程最新做的面团,在开放厨房里顶着鼻尖的一抹面粉,语气冰冷地朝他质问:
“白昱程你是不是有病,那么喜欢捏泥人怎么不去当女娲?”
白昱程把自己才捏的面团从步林手中解救下来,快速地给它重新塑形又放回步林的手里,委屈的语句又乖又闹心:
“我没病……面团小人刚偷偷和我说没有人想当女娲,面团小人只是喜欢步林,恰巧我也喜欢步林。”
“……”
步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望着案板上那一排训练有素的“小人”和白昱程递到自己手里的面团,退一步越想越气地从四肢百骸中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他抓起白昱程的手腕,把他创造的面团小人拍回他手里,让他带着他的考古结果和泥人滚去客厅装饰圣诞树,别来他这里撒泼打滚。
而赵文妄的电话却就是在这时被接进来,他不知道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见方才还偏着脸用肩膀夹着手机接电话的步林骤然就眉头一紧。
他拿不知道是哪国的语言骂了句脏话,把手从面团中抽出握着电话,神情严肃地用着既不是德语又不是英语的语言与他对话,步履匆忙地走入了房间。
白昱程什么都没听懂,只隐约听见几句与法兰克福最近的一班飞机是什么时候相关的问句,随后步林便拖着他的小出差行李箱从房间出来,他甚至没看白昱程一眼,只继续问电话那头的人问现在那边的数据泄露与勒索具体情况。
对于他们这种新锐但发展极其迅猛的科技企业而言,其名下的算力公司几乎是个周都要来几次这种ddos攻击和算力劫持或勒索。
早期这种情况都是步林一个人带着运维团队去处理,现在除了相当严重的情况外,基本不会有人惊动他这位位高权重的CTO与那位对技术狗屁不通的CEO。
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他们什么都不要。”
电话那头的赵文妄压低了声音,将语言切换为中文:
“他们要见‘Dottore’。”
步林神色顿时一凛。
站在门口,已经准备乘车当日离开的步林终于在这一秒里回头,他回望那位本该是今晚和他一起吃饺子的白昱程,黑色的眸子里只剩装饰炉火中跳动的虚假火焰。
步林曦的飞机将在今晚落地,依步林的安排,原是准备在异国他乡做一碗代表着春节的饺子给步林曦接风洗尘,可现在……
“哥……”
手上还捏着从盒子里拿出来的红色装饰球的白昱程没动,他只站在那颗象征着团圆的圣诞树旁,轻轻地唤了那个准备不告而别的步林一声。
“小曦的飞机在还有四个小时,你把她接回来后就和她说我在法兰克福,饺子等我回来继续包,今晚你先带她出去吃。”
或许是时间太过紧急,已经站在玄关的步林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与白昱程接一个离别吻。
他只是远远地隔着客厅望着白昱程,望到白昱程连迈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话都没问出,他就已经打开门,踏入风雪中。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一别,就是一周。
远道而来的步林曦得知此事后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惊讶,她只是在走前把步林没包完的那盘饺子包完,和白昱程说戒指千万一定别摘,哥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