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林嫌弃地推开他黏在自己肩上的毛茸茸脑袋,冷冰冰地吐出一句痴人说梦,顶多可以给他挂个二作和致还差不多谢,一作免谈。
白昱程对此也不恼,他只把脑袋又贴回了步林的肩窝里语气乖巧地表示只要我的名字可以和你挨在一起就行,十二年了,距离上一次他们的名字共同出现在一张纸上还是二模那张年级排名,所以如果能和你的名字共同出现在论文上我也很满意,当然如果是出现在结婚证上那更好。
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氛围就这样瞬间被白昱程的这句无心之言瞬间打破。
步林低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捧着自己手上的泡面碗用一次性筷子扒拉着浮在汤面上的冻干青菜,如同蝴蝶振翅一般将自己眼下的阴影抬起又掩埋,不知是不愿意还是有什么原因。
白昱程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开玩笑,他们现在还没到结婚的那一步只是自己嘴欠。
然而就在他正手忙脚乱地想用别的话题去取代结婚这件事时,一通从中国打来的越洋电话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被迫中断了他苍白的解释,强制将两人的沉默不语与冷场一起下线。
虽然白昱程早就知道步林曦的婚礼会在今年六月举办,但没想到的是步林曦居然也给他专门留了伴郎的位置,并嘱咐他嫂子你一定要来,不来她就教唆她哥和他分手且老死不相往来。
“听到了吗白昱程,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我哥绑回国内,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十二年过去,步林曦的头发已经从被误认为男生的长度变为齐肩,战场与时间的磨砺使她一言一行中都带着军人才有的英姿飒爽,可打趣白昱程的语气却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古灵精怪少女。
白昱程望着她故作认真的姿态,忍不住故作严肃地调侃她: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那我将可以以非法拘禁罪起诉你,而你将会因此而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开除军籍。”
“……”
步林曦可能也没想到白昱程会把他的专业知识放在这种地方。
在步林与他重逢后,步林曦便通过视频电话了解到白昱程曾经为了将当年那些人送进去,甚至我国将刑事法典翻烂了好几本并对此倒背如流的过往,当时的她还一直对此报仇怀疑并觉得不可能,结果今天白昱程以一场临时起意的现场演练告诉她这是真的。
步林曦偷瞄了一眼在手机屏幕角落一言不发的哥哥,借着理不直气壮的语气,故作委屈地向步林当场告状:
“哥你看他!他说他要把你那么温柔善良漂亮可爱的亲妹妹给送进去,你管管他!”
白昱程一听还能这么说,便立即鹦鹉学舌地模仿着步林曦的语调可怜兮兮地望着步林,语气柔得堪比西南地区的山路十八弯:
“哥,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说要把你绑回去不要我的,我只是说了实话,哥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气?”
“白昱程你这是恶人先告状——!”
“哥……”
白昱程顺便还配合地眨巴眨巴他金丝眼镜厚的灰眸,将绿茶与不要脸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给步林曦来了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步林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哥叫得头疼,他起身,将还腻歪在他身上的白昱程拎开,抱着两只有碎屑和温汤的泡面碗走进了厨房,用流水声盖过这两个营养堪比左旋肉碱减肥药的拌嘴对话,顺路和垂落在肩两侧的长发一起思考为什么两个加起来会有六十岁的人还会因为这种事和自己告状。
不过……关于结婚这件事,步林不敢想,也不奢望。
步林曦选择结婚首先是因为她的确遇到了她所爱并且想与她共渡一身的人,他们不仅同在一个单位一个体系还观念相同,哪怕就是与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也才两栋宿舍楼。
他们没有经历什么轰轰烈烈的被迫放手与长达十二年的分离,所以他们感情稳定得堪比压路机,唯一的历史遗留问题也只有步林曦当班长时比较严无心骂过他两句。
可他和白昱程不一样。
步林的那一跪跪出的不只是伤痛与前途,更是白昱程不要命地“就是我欠你”的“膝跳反射”,他自卑内疚地觉得他就是欠步林一辈子,合该要用自己的命去填。
至于这不闻不问的十二年更是为彼此都将对方反复神化至顶峰,有的时候步林其实也不确认他爱的究竟是白昱程,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被美化过的白昱程。
他怕他的爱不够,他怕他爱错了人,他怕无论是在慕尼黑登记结婚还是在纽约登记结婚后发现他们其实不适合,他怕最后撕破脸皮地和白昱程歇斯底里地提“离婚”二字。
十二年前那场办公室和宿舍已经让他受够了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对方,这十二年里他没有一次不在后悔原来他们当年居然连好好道别都没有。
如果那天白昱程不曾来或赵文妄不曾脑子一抽说今年你期权缩水了我给你送点别的礼物,或许他未来的余生都要在“我是不是该和他说句再见”的愧疚中度过。
只是再见与道别从不是怎么轻松的小事,步林所指的不是纸条与信封的那种懦夫式道别,而是那种庄重地站在他的面前用言语告诉他,最后再用心脏与双目承接他所有的愤怒与冷笑甚至是指责。
这种事情,步林不想再经历一次。
勇气与爱都步林都没有了,现在给白昱程的都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来的残渣,所以他不敢给承诺,也不敢再要。
不算刺骨但也温暖不到哪去的流水从他的指尖缠绕又滑落,他关水擦手,顺手将手上残留的水珠雨露均沾地分给厨房窗台上的那颗仙人球,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话题已经从“白昱程你必须要来”变成了“所以你为什么叫我嫂子?”
刹那间,步林顿时意识到完了,他把腰上的围裙解下顺手一甩,动作慌张但神色故作平静地闯出去想开口呵住口无遮拦的步林曦,却为时过晚地听见她又一次用八卦的语气把他亲哥洋洋洒洒地彻底卖了:
“不不不,这可不是我先叫的,是高三时有一天晚上我哥用学校的座机颇为不爽地和我说以后见到白昱程就叫他嫂子,当时我还问他为什么来着,只是他没告诉我,就让我这么叫就行了。”
白昱程:“……”
步林:“……”
当着亲哥面把哥卖了还浑然不知的步林曦:“喂,嫂子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