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林不置可否地剜了他一眼,大有你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一天到晚净添乱快滚的意思。
随后他走到白昱程面前,蹲下,替他捡起那只笔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该坐的位置,坐好。
白昱程望着桌上那只被捡起来的黑笔,指尖与心脏都抖得厉害,但他只是摘下眼镜,以最快的方式将自己的状态恢复至正常,继续刚刚的讨论。
后续会议正常得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蟑螂爬过的小插曲,插曲过后没有任何人为此受到了影响。
白昱程依旧在专业地替众人分析着风险等相关事宜,而步林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几个技术专利问题上提出疑问。
会议持续了很久,中间虽有午饭环节,但等彻底结束时已然是下午四点。
董事会与创始人以及几位在场员工都对白昱程的表现感到相当满意,赵文妄也立刻在会议后将法务部将拟好的长期外部法律顾问合同拿过来,让白昱程考虑一下。
白昱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合作申请惹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抬眸,偷偷地睨着从会议结束时就被技术部叫走的步林,一时不知接下这份委托是正确亦或是错误。
他不明白赵文妄的那句生日礼物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步林那句几近是嘲讽的问句又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清白的身份回到他身边,与其像个无用的幽灵一样在步林的身边晃悠,不如直接放弃这单回到纽约,继续一如既往地做他的白律师。
于是白昱程只是接过合同,委婉地表示自己今晚回去酒店看看在做出决定,况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他先走了不打扰各位工作。
可赵文妄这个人又莫名地难缠,他偏要以好不容易能在德国这异国他乡上遇到一个国人的理由,死拽着白昱程和他们一起去吃晚饭。
他遗憾地表示如果白昱程不去今晚步林的生日就又只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过,他已经像这样陪了步林六年了,今年好不容易多个人,也让他热闹一下吧。
白昱程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位吊儿郎当还摸不透的大爷,秉着如果真合作了他就是该死的甲方而甲方不能得罪的原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白昱程还是挺羡慕十八岁的自己。
十八岁的白昱程不用在乎可能会得罪谁,只要有一腔热血就敢答应或拒绝任何人,甚至敢藏着杀人犯孙子的名号去追求那个脾气明显不好说话也冷冰冰的步林,而不是像三十岁的白昱程一样,就连一顿饭局都要担心是否会得罪甲方必须得去。
人是铁饭是钢没钱就会饿得慌,尽管他银行卡里堪比电话号码的余额足以让他一辈子吃穿不愁,但是……但是,反正就是不能得罪甲方。
·
当晚八点。
赵文妄中间离开了几小时,回来时已经订好了一家市中心的中餐馆。
白昱程先被赵文妄所派的司机从公司接走去了餐馆,而步林则因为技术部那边还在开会加班的缘故不得不晚点才来。
餐馆里的华人们似乎和赵文妄很熟,一进门,前台的华人小伙就熟络地和赵文妄打招呼问赵总今天还是老几样吗?
赵文妄偏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白昱程,语气随意地向前台表明今天有新客,你把菜单拿给他问他想吃什么再加几道菜就行,还有今晚的菜大概晚半个小时后在上,博士还在技术部加班骂人,菜冷了他会生气。
华人小伙点头表示理解并通知后厨,毕竟博士每次落地都要被技术部那帮德国佬气得够呛,虽然他们公司不追求加班文化但有些班不加不行,随后他便将菜单递给旁边的白昱程,问他想吃什么。
在美国被摧残了十二年味蕾的白昱程其实没什么想吃的,他只在已经百无聊赖地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时,勉强指着上面的甜烧白和蒸南瓜表示这两道菜就好。
不知道为何,华人小伙在听见甜烧白的三个字的那一刻,神色便立即变得警惕且慌张起来。
他紧张地翻过白昱程手中菜单的最后一页,委婉表明蒸南瓜赵总已经点了,只是甜烧白是一份在博士那里绝对不能出现的禁菜,麻烦白昱程换一样,他家的水煮肉片做得也很不错可以试试。
白昱程不解,反问小伙为什么这道菜会是禁菜,小伙悄咪咪地抬眼环顾四周,确保没有其他人后才低声解释因为这是博士最爱的那个人所喜欢的菜。
店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博士为什么会和他分开,但他们都知道每逢每年的八月十三号,博士都会借用他们的厨房与材料在后厨做一份甜烧白,不吃,只按照一个类似于蛋糕的特定形状堆起来,倒掉。
曾经有人去问过博士他这么做是在给谁过生日吗,博士却从来没有回复,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
不过这道菜被列为禁菜并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博士一吃这个菜就吐,就连闻到味道都不行。
赵总说那是由于他太过想念那个人,想到就连去回忆那段往事身体都会发出痛苦地抵抗,所以后来只要是博士来我们饭店吃饭,后厨都不会供应这道菜,毕竟这几年博士帮过我们很多,算我们店的大恩人。
说到这里,小伙话锋一转,轻飘飘地感叹不过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啦,反正博士和赵总已经有了婚约,赵总对博士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了,即便博士爱不了别人但能有个人能陪陪他也挺好的。
这十二年博士在德国过得实在是太苦太苦,苦到咱们老板那种东北硬汉听了都忍不住偷偷落泪说这小孩过得真不是一般地苦,好在现在公司起来了,博士也终于能过上点像人的日子,咱们也没必要拘泥于一盘菜上,所以先生,你想好要换什么菜了吗?
白昱程没说话,但他藏在菜单下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长度刚好的指甲嵌入他的掌心,压出一道又一道的红印子。
他说不上来此刻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马上真的要和别人结婚的酸涩?还是高兴步林真的记得当年插科打诨时许下的一起过生日的誓言?
最后白昱程只让小伙加了一份招牌水煮肉片,并未再多问什么。
毕竟还能问什么呢,问步林为什么会和赵文妄有婚约吗,还是赵文妄是怎么追的步林,以及他们现在到底是朋友还是爱人关系?
进入包厢,白昱程便注意到赵文妄手里一直在摩挲着的灰色戒指盒,他有理有据地猜测今天的赵文妄大概是要在步林的生日上正式求婚,而白昱程这位步林揣在心里念念不忘的少年爱人,则会成为见证他们婚姻的重要人物。
这样也好,看着他重新开始一段新感情,不也是……
白昱程终究骗不了自己。
将自己挂念了十二年的爱人转手送入这种事,无论白昱程如何宽慰自己没有身份没有资格,可他的心脏依旧会违背大脑的决定在每一次提起步林名字的一呼一吸间反复抽痛。
他爱他,爱到就连肖想他和别人结婚的场景,四肢百骸都会难受得仿佛被抽了血液与筋骨一般疼痛不已,连同呼吸都会一起残忍地困难粘滞。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步林,你终于不要我了吗?
那你凭什么还戴着我的耳钉,凭什么?
步林……
步林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的包厢的。
他明显是还没从和技术部大吵一架的余韵中缓过来,眼神与脸色都差劲得令人望而却步,赵文妄见状赶紧哄他说菜要上了别气,气着吃饭又胃疼,胃疼技术部那帮德国佬又要把技术部闹个天翻地覆。
步林没理他,只在脱下外套交给服务员的片刻顺路询问了今天的菜单,在得知白昱程只点了一道水煮肉片后,他便冷声让后厨把这道菜撤掉换成甜烧白。
“可是……博士,您不是?”
“他回来了。”
“……”
服务员不敢再问,他抬眼偷偷瞄了一眼包厢里那个陌生的灰眼男人,企图看清传说中让博士挂念了十二年的爱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步林明显没想给他看,他在服务生抬眼的刹那就偏了偏身子,把白昱程挡在自己身后。
白昱程没有注意到步林这个小动作,他只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轻飘飘地说出“他回来了”四个字的男人,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纽约呆久了中文退化得厉害,不然他怎么会连这最简单的四个字都听不懂。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谁回来了?
是我吗,步林是我吗?
是我回来了吗?
可惜步林并没有和白昱程解释,或者说他其实根本都没打算解释,只在上菜的间隙朝着许久不见的白昱程,以公事公办的语气与态度问他酒店在哪儿离这里远不远,他先安排司机备车,晚上的慕尼黑很冷别自己一个人回去。
白昱程大抵也是被两人有婚约的传闻以及赵文妄手上的戒指盒刺激得连理智都拿去喂了狗,他居然就这样脑子一抽,和十二年前那个在天台和步林表白的十八岁少年一样,将疯话脱口而出:
“劳烦步总费心了,今晚我没订到酒店,我打算等一会儿吃完饭后再出去外面找找,步总也知道的我从小没人管,只要有个住处给我就行,反正也不会有人问我冷不冷,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
“……”
赵文妄明显是被白昱程这番言论惊得够呛,他放下茶杯猛咳几声,抬头操着一副好戏开场的模样望着步林,兴致盎然地看他怎么接下白昱程这句惊世骇俗的胡话。
步林可能不知道但CEO一定知道,公司可是给白昱程安排了住所,所以白昱程的这段话纯粹就是仗着步林不对接他的行程安排欺负他故意找茬。
然而步林何许人也,十二年不见非但没有让他怼白昱程的功力减半,反倒让他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