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比雷电来得更早的是步林的心跳。
在这场与春雨的赛跑中,第一次的步林虽只用他唯一可以遮风挡雨的外套与它打了个平局,可第二次的步林却快过了闪电与雷鸣,用最纯粹的拥抱和心跳将一切挡在了外面。
步林不仅跑赢了白昱程的反射弧,更跑赢了白昱程世界里的光速。
你看,光不是没有办法超越的。
渐渐缓过神来的白昱程缓缓地用自己的鼻尖去擦着他隔人的锁骨尝试去抬起头,而那只还颤颤巍巍地竖着三根手指的手也一点一点地被他松开,他艰难地挪着自己的两只手,擦着他腰部上拢着睡袍的布带一寸一寸地将他瘦削的腰围起来,使这个由步林单方面的拥抱逐渐发展为他们两人相拥。
但是平心而论,步林真的是太瘦了,平常普通拥抱时不是很明显,在现在的这种拥抱环境下,白昱程才真切感受到他单薄的身形。
步林的骨架不算小,一米八二的身高在男生里也不算矮,但和白昱程相比他实在是太瘦了,瘦到白昱程都感觉自己的鼻梁骨会戳痛他的胸骨体以及锁骨。
以步林的身高角度来看,步林应该是长期处于一种微妙平衡的营养不良中,这种营养不良不会表露在他的脸色上,只会表露在他无论什么季节都永远捂不热的指尖,以及他无论何时静息心跳都永远比别人频次高的这种芝麻小事上,不会直截了当地宣告出声。
至于步林为什么营养不良的原因,白昱程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到,因为他父母走得太早了,但一个十岁的孩子又哪里懂怎么照顾自己呢?
他不过是被迫地因为环境揠苗助长地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又被迫地在一夜之间承担了家里顶梁柱哥哥的身份。
他只能按照父母小时候教他的知识,将仅有的资源无限次地分给妹妹,又将所有的压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脊梁骨上,久而久之,就有了现在的步林。
白昱程很想和平常一样假装委屈巴巴地顺着他的玩笑回去说我没骗你,那是别人发的誓刚好嫁祸给我了,可他说不出口。
“我没骗你”四个字在欺骗真正发生时,反倒成了镇压白昱程肩上永世不得翻身的五指山,他说不出也放不下。
所以对于步林的这句玩笑话,白昱程最后能回应他的竟是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真好。
但是我好难受,我一直在骗你。
我既无下限地偷窃着你给我的无上限爱意,又卑劣地将自己的身份编组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欺骗着你。
我像是银行里假扮身份套取借款金额的罪人,一次又一次地用着打过补丁的美化信息套取你的信用额度。
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放手。
我舍不得放开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超越光速的拥抱。
我舍不得你。
白昱程又一次收紧了自己环在步林腰后的手,感受着他背后仍被春雨打湿的湿漉漉的长发,感受着他清瘦却力道十足的身躯,感受着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心跳。
在大部分十八岁少年都是希望友谊和爱情天长地久时,白昱程这个十八岁少年却希望着谎言天长地久。
这样,他们就不会分开了。
·
说句实话,这样的姿势是很耗费体力的,好在这场春雷持续得不久,在这次后又落了两三次,这场雨便停了。
也幸好刚刚白昱程把室内温度开得足够高,以至于在两人终于分别并各自去洗澡时,彼此都没有出现什么感冒的症状,但步林出来后,却还是担心地去厨房给自己和白昱程熬了锅可乐姜汤,打算掺着感冒药一起驱驱这春雨带来的潮寒。
刚洗完澡出来的白昱程浑身暖洋洋地,他顶着才被步林帮忙吹完头发舒适地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白卫衣在步林用电视放着《晴天》的客厅里披着毛毯,握着步林的switch无聊地翻着兄妹两人之前下好的游戏。
说句实话,步林是真的很舍得给步林曦花钱,步林这人其实不怎么爱玩游戏,家里的游戏机几乎全是步林曦在玩,而他唯一玩过的那几款,都还是步林曦强行拉着他玩的。
步林不仅把ps3上的独占游戏几乎买完了,就连任天堂的独占游戏卡带也被他一一买了回来,而被步林曦留在茶几上的2020年最新款外星人笔记本和手绘屏也不难看出,足以步林这些年的“奖学金”可能都全数花在步林曦的这些“兴趣爱好”上面了。
在回想步林曦的日常穿搭,不仅几乎没有几件基础款,还基本两天一套不重样,而反观他步林本人呢,衣柜里几乎都是最基本的黑白灰基础款不说,还都是那种无名无牌但质量过得去的衣服,要不是有他的脸撑着,那可真是灾难现场。
“你买的卡带都在这里。”
已经熬好姜汤的步林拉开电视柜的第二格,从里面取出一包感冒灵倒入高筒玻璃杯里,他一手用细调羹搅拌着,一手从拉开电视柜的第一格,将里面没拆封的卡带连着姜汤一起拿给白昱程。
“没事,我已经加上好友了。”
白昱程将手柄小心翼翼地放回茶几,然后接过步林手上的姜汤,顶着一头由步林亲自打理的蓬松头发,语气无比乖巧但笑得格外欠揍:“谢谢哥。”
“……有病。”
步林被他这模仿着步林曦语气的哥叫得心烦意燥想揍人,他狠瞪了白昱程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将还放着《晴天》的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其实之前白昱程就发现步林似乎对《晴天》有一种特殊的执念,无论什么时候,从步林耳机里流淌出来的一定是《晴天》的曲调,除了运动会开幕式排练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听过步林听别的任何音乐。
而在今天,在雨停后,步林却又放起了《晴天》,但一举一动却像是在寻找和遵循着什么特定的仪式,所以在泛着苦意的姜汤被他喝得只剩小半杯,《晴天》又循环过一轮时,白昱程突然低唤了步林一声:“步林。”
步林平淡地偏头扫了他一眼,俨然一副有话快说的不耐烦。
“《晴天》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话音刚落,步林舒缓的呼吸骤然屏住了,他愣了几秒,黑色双眸里的平静一点一点地被某种极为复杂的感情汹涌地吞噬,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凝着白昱程,凝到白昱程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了,他才用一种裹挟了怀念但又轻又冷的语气开口:“这是我爸妈教我和小曦的第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