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林没有说话。
白昱程的话总是这样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所拥有的性格,到了他嘴里,却莫名地成为了“那个步林”。
其实小时候的很多事情他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哪怕是步林曦和白昱程说的那些糗事,要不是有移动硬盘里的视频作为证据记录,或许他也不会相信曾经那个自己竟真的存在。
水流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再度徘徊在这狭小的厨房,但步林的思绪却被一些模糊的碎片,牵回到了过去。
那个步林是什么样的呢?
失真的模糊影片不动声色地说,他应该是个连喜怒哀乐都不愿藏起来的人,只要有他的出现,就永远是吵闹而欢快的。
硬盘里的视频和照片都被他们爱记录的父母分别按照拍摄的年份和出场的人物分门别类地摆放好,而那个被弄丢的步林,也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里。
明明是那样冰冷的病房,却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喜气洋洋,而他就那样皱巴巴地蜷缩在步兰姝的怀里,在余洪对自己外表的不满嫌弃中爆发出第一声属于他来到人间的啼哭。
余洪说才出生的步林只有眼睛像步兰姝,所以给他取了用以形容眼睛漂亮的步林,也希望他的人生可以和他的名字一样耀眼夺目。
说话,哭泣,坐立,攀爬,走路,摔跤,小跑,他的每一个第一次都被他的父母用当时最新款的相机记录下来,视频里一幕幕闪过的,永远都有那个剃着短发、笑得开怀的男童。
但在他两岁那年,他的视频里又多了一个小女童的身影,他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除了爸爸妈妈的孩子以外的新身份——哥哥。
他和妹妹是被父母用爱滋养的孩子,视频里的他们永远眉眼弯弯地笑着,胖嘟嘟的手上永远不缺各式各样的金银手镯,胸前也永远挂着从不重复的翡翠饰品和黄金长命锁。
因为父母职业的特殊性,他们的父母总在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什么是公平与正义,也在一次又一次地教会他们什么是爱和责任。
要相信光明总会到来,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要学会尊老爱幼,温柔待人。
可世间不会一切都如童话故事一般美丽,在某一个特殊的文件夹里,余洪从视频里退出了。
从那个文件夹开始,向来井井有条的视频在这一刻变得混乱起来,写有步林的文件夹里不仅有步林曦的视频,也有步兰姝以泪洗面的呢喃。
但这时的步林依旧还是笑着的,依旧还是会幼稚地和步林曦争抢着,依旧还是短发乱得和个鸡窝一样的狗嫌人厌的男童。
直到十岁的那个文件夹到来。
工作和失去爱人的压力几乎拖垮了步兰姝,以至于在那个文件夹里,除了几张只有他们三人的全家福外再无他物。
孤零零的全家福仿佛暗示着步林和步兰姝的隔阂,从那以后,硬盘里所存下的所有照片,都只有冷着脸留着不同长度长发的步林,和依旧笑得开怀但藏了几分表演的步林曦。
那个步林,原来是这样死的。
步林默不作声地闭上了眼,又极为迅速地睁开。
飘着红油的铁锅已经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沸腾的泡泡,他冷着脸,将洗净的蔬菜一股脑地塞到另一个菜盆里,转过身,抬眼微微仰视着他眼前的白昱程,冷漠地吐出一个“嗯”字。
“我妈走得早,步林曦说我的眼睛像妈妈,就留了。”
说完,步林便将那盆洗净的菜盆递到白昱程手里,用着和刚刚几乎没什么差别的声音吩咐他:“把菜端到桌上,等小曦回来就开饭。”
白昱程接过菜盆,没有说话。
有的时候,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伤人。
步林轻飘飘的一句我妈走得早,却重重地撕开了掩在白昱程心上用作装傻充愣欺骗自己的谎言。
其实步林才感染新冠的第一天,白昱程并没有想到要去他家照顾他,毕竟在他的世界里,无论自己病得再怎么严重,都会有李妈照顾他,再不济也会送去医院。
但偏偏就是那天,白昱程从周祁妈妈的关心的电话中知道了这感染后的严重性,也知道全市退烧药严重短缺,大批四十度的患者在家里失去了意识,甚至因此丧命。
所以,白昱程慌了。
他有尝试给这个自两人在一起后就天天打视频电话并且对方还秒接的步林打电话,但偏偏就是这次,步林没有接。
昨晚的步林还在睡前无意识说过他的嗓子好像有些发炎了这一事,奈何当时的白昱程没有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却为时已晚。
还好李妈有定期补充更换药物的习惯,家里的退烧药也相当充裕,再加上李妈也感染了,白昱程便将相应的药物让她留了一半,自己则留了一半,匆忙地到了步林家。
白昱程记忆好,过目不忘的记性让他完全记住了步林家究竟该怎么走,所以当他敲响步林家门但对方没有反应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后怕,而不是担忧自己是否敲错了门。
不过好在最后的步林并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手机恰巧没电,又恰巧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所以没听到白昱程的敲门声。
但究其根本,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他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因此,后来的白昱程便私自给李妈放了个短假,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则在步林家里照顾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闭上眼不去想那些事,这血淋淋的关系脉络就不会千刀万剐着他的心脏与理智,但他还是错了。
步林的改变和坚守,终究都绕不开他白昱程。
头发也好,性格也罢,无论当时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溯其根本,都是那一条鲜血淋漓的人命。
“你别在那里杵着装棍。”
在白昱程发呆间,步林已经从白昱程手里扯出了自己的那截头发,又重新用备用的发绳把头发挽起,“不干活就别挡路。”
白昱程抬眼,用自己那双装满了沉默的灰瞳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但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将这份情绪完好无损地掩藏起来,他眨了眨眼,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谁说我不干活了!我这就干!”
说完,他便乐颠颠地端着还滴着水的菜盆,看似轻飘飘地把它放到了餐桌上,又折回厨房替他把碗筷和电磁炉都端过来,最后一起在餐桌上陪他等步林曦。
好在步林曦回来的很快,步林才把火调好,她就提着一瓶酱油和一篮子草莓,笑嘻嘻地回到了家里,坐下融入了他们。
白昱程对火锅的印象基本都停留于和周祁他们去海底捞过生日聚餐的层面,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和自己的爱人围坐在电磁炉旁,用筷子争抢着锅里起起伏伏的鲜虾丸。
朋友间的觥筹交错在步林这里化为了AD钙和椰奶碰杯,话多的步林曦不仅打趣他哥,当自己想吃的菜被白昱程夹了也欺负白昱程,惹得全程三人话语不断,不知不觉间,素菜盆和荤菜盆都见了底,而那AD钙最后也什么都没剩,被最爱喝它的白昱程和步林曦分了个精光。
在家煮火锅不比在外面,吃完不能拍拍屁股走人,而是得留一人下来收拾残留在地板和桌面上的油污以及盘子。
作为一家之主的步林秉着家里不养闲人的想法,将这份家务平均地分给了在场的三人,要求他们一人去清洁桌面和地板,两人去打扫厨房。
打扫厨房和清洁地板桌面相比,那自然是清洁地板和桌面比较轻松,于是想偷偷懒的步林曦便提出三人石头剪刀布,赢家则去清洁地板,输家则去打扫厨房。
白昱程和步林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共同默契地在后面的比赛中输给了步林曦,一起去打扫厨房和洗碗。
不过说是两个人,其实也只有步林一个人而已,白昱程在厨房里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步林挤洗洁精和码盘子,剩下的活,没一样是这一洗碗就“碎碎平安”的白昱程能干的。
在白昱程刚来步林家照顾他的前几天,这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洗碗为何苦的少爷还自告奋勇地要去洗碗,结果在洗三个碗打碎两个的战绩后,步林便死都不让白昱程这败家玩意儿碰碗和盘子。
于是,在厨房无聊到不行的白昱程就这样靠在厨房的墙旁,侧着脸,望着穿着防水围裙在厨房忙来忙去的步林。
然后,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在步林曦将餐桌打扫干净回房后,他便情不自禁地在步林洗完碗、准备命令自己码盘子的刹那,轻轻地吻上了那睫毛微动的步林。
他太漂亮了,而自己又太不安了。
他漂亮得想让初出茅庐的白昱程在他垂眉束发做事时亲吻他微抿的薄唇,以掩盖他胸膛里那空落落却泛着无尽苦楚的心脏。
“你他妈的白昱程……”
一直在专注洗碗的步林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妹妹回屋的事情,他狠戾地想用自己还滴着温水水珠的手去推开白昱程的头,但因为身体被压迫以及太过突然的缘故,导致他的手并没有办法抬得那么高,所以最后他能做的只有抬手去捂住白昱程的嘴唇,慌张地微喘着,瞪着眼质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妹还在外面……”
“她进房间了。”
白昱程抬手,灰色的眸子既悲伤又空洞,此时的他几乎是遵循着内心最基础的渴望行动着,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捏住了步林的手腕并把他贴着灶台压实,将他那只挡住自己嘴唇的手松开,迎合着将那个吻又接了上去,“我亲眼看到了……”
不容置喙的是,白昱程失控了。
真相的每一次揭开所带给他的痛苦,使他一次又一次地觊觎着步林所带给他的纵容与温暖,他不愿松开这位带着自己从黑暗中迎向光明的使者,又无比想要在对上他冰冷眼睛时将他远远推开。
他需要他的靠近,又害怕他的靠近。
矛盾撕扯着他。
然而,对白昱程心情完全不知晓的步林只觉得白昱程真他妈的疯了,之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他妹回来了,他还这样做出这样混蛋的行为,真的是自己太给他脸了。
于是在步林还能掌控自己身体的最后一刻,他带着警戒的斥责,不容分说地向着白昱程的舌头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