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红墨水犹如难看的疤痕,交错纵横地顺着皮肤纹理蔓延在他的手掌上,不仅洗不掉,还会顺着手上的汗珠印在试卷上,反复地提醒步林刚刚发生了什么。
而步林像是非常讨厌这些墨水,从第一次这墨水出现在他手上后,他便总会在课间望着那墨水发呆。这时无论有谁来和他搭话,他都不会回答,以至于这好不容易被白昱程培养得话稍微多一点的步林,又一朝回到了解放前。
“我宿舍里有洗手液,你要不先去洗个手再回来?”
白昱程在他翻试卷时,不可避免地瞥到了遍布在试卷上的淡红色印记,顺口问道。
“不用。”
步林把试卷铺平,依旧没抬头:“洗手液没用,回去拿牙膏洗洗就掉了。”
白昱程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
“我用钢笔用了五年,你说我知不知道?”步林不答反问,他见白昱程不回答后便低下头握着笔继续写题,却发现他的碳素笔似乎没墨了。
他不相信地扭开笔帽确认真的没墨后,便将空笔芯丢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扭头向白昱程反问:“你有多的笔吗?”
白昱程毫不犹豫地把手上的笔递给了步林:“大人请用。”
“你不写了?”
“写完了。”白昱程将手上填得满满当当的试卷给他看,“刚好,你用吧。”
步林没说话,只是接过了他手上的笔,低头继续写题。
白昱程体温高,而且手上还娇气地握了个暖宝宝,连带着笔杆都有些微微发热。步林有点不适应地调整了一下握笔的位置,找了个不算热的地方才开始动笔。
而没事干的白昱程则就这样一直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被裁成正方形的草稿纸叠千纸鹤,眼睛却盯着英语阅读专题卷当故事看,脑子依旧高速运转着一边处理英译汉,一边思考着要不要和步林谈谈最近发生的事,直到折好一只千纸鹤。
这只披着一身笔迹的千纸鹤不比西陶陶给他的彩纸叠出来的千纸鹤好看,但白昱程依旧满意。
然而就在他对着千纸鹤孤芳自赏时,步林却突然说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你折这个东西,是有什么寓意吗?”
“?”白昱程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没什么。”
步林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着眼前空荡的楼道,语气毫无波澜:“只是以前顾云溪也给她男朋友折了一罐这个东西做生日礼物,还让我帮她折,只是最后没有送出去而已。”
“为什么没送出去?”
白昱程下意识地觉得步林这是在和他倾诉,他赶忙急切地追问:“吵架了?”
步林先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不记得了。”
“……”
白昱程没说话。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步林记性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只记得顾云溪叠了一罐子千纸鹤要送给李争鸣,却不记得她为什么没送出去?
“你都不和我说实话,我也不告诉你!”白昱程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偏过头望着他,“骗子!”
“超级无敌大骗子!”
“……”
步林没理他,他索性直接把手里的笔丢望他怀里一丢,拿起白昱程的吐司状坐垫作势就要走,懒得与他多嘴半句。
然而就在步林站起身时,白昱程却突然换了语气,在他身后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严肃地沉声道:
“步林,真相不是被人挖掘出来的,而是被人讲述出来的。”
步林拎着坐垫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他停下了正要向前的脚步,愣在了原地。
“你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白昱程也站起来,继续在他身后补充:“需要真相的往往不只是受害者,更是为了受害者而活下来的人,这不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步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在嘲笑说出这种天真烂漫话语的白昱程,又像是在嘲笑头顶这盏只能照亮一小片空间的白炽灯。半晌,他才转过身来瞥了白昱程一眼,吐出一句:“没有用的。”
生活不是神话,你我既挡不住这吞噬人类的滔天洪水,也救不下那被天狗吞噬、只能放出些许“象征性”光亮的月亮。
毕竟,你只是白昱程。
而我也只是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