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更清晰地听到了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那不再是记忆中阴鸷偏执、充满压迫感的帝王,也不再是醉酒后疯狂可怕的侵略者。
那是一个……会因为他退烧而欣喜得声音哽咽的普通人,会笨拙又固执地亲手喂他吃药、耐心得超乎想象的普通人,会在他畏寒时毫不犹豫用体温来温暖他的普通人,会在他疼痛时无措又心疼地低声哄劝的普通人……
那些低语,那些呵护,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哽咽……点点滴滴,穿透了病痛的迷雾,清晰地落在他逐渐复苏的感知里。
一种清晰的认知,如同破开迷雾的月光,缓缓照进他死寂的心湖。
原来……
那不是简单的占有欲,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掌控,甚至不仅仅是扭曲的执念。
那是……爱。
一种笨拙的、疯狂的、充满破坏力却也同样不惜一切想要挽回的……爱。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发颤,呼吸都为之停滞。
那么自己呢?
从前,他待他,是师长对晚辈的期许,是受托孤的责任,是……或许还有一丝,对那双执着紫瞳的怜惜与纵容。是舐犊之情。
可如今呢?
为何听到那哽咽的声音,心口会泛起尖锐的痛?为何感受到那小心翼翼的呵护,冰封的内心会有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为何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唯独对那个怀抱的温度,记忆得如此清晰?
那早已不是简单的舐犊之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是在他一次次固执地闯入自己世界的时候?是在北境烽火中他不顾一切而来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在那梅林雪落,琴音相和之时?
一种恐慌,茫然与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在他心中缓缓蔓延开来。
他依旧沉默地躺着,白绸覆眼,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窗外,冬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和纱帘,在床榻前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江南雨后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以及……身边那人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龙涎香。
萧霁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那一直冰凉的指尖,似乎终于汲取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心锢的坚冰,在江南暖湿的雾气中,是否真的能开始消融?
而那融化的冰水,又将流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