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胤亲自将萧霁从暖阁中抱出。
那人裹在厚重的狐裘里,轻得如同没有重量,白绸覆面,毫无知觉地靠在他怀中,像一只无知无觉的玉像。
萧胤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他并未将萧霁直接安置在榻上,而是自己先坐定,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让那单薄的后背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头颅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肩颈处,再用厚重的狐裘将两人一同裹紧。
郑玉红着眼圈,捧着药箱和暖炉紧随其后,爬上了马车,跪坐在角落时刻待命。
“起驾——”内侍高声唱喏。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沉重的宫门,碾过京城冰冷的青石街道,向着南方而去。
车轮滚动,最初的颠簸还是让昏睡中的萧霁蹙起了眉,发出一声极轻的、不适的呻吟。
“慢些!”萧胤立刻对着车外厉声道,手臂更紧地环住怀中人,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抵消所有的震动。
车速再次放缓,力求平稳。
旅途漫长而沉闷。萧胤几乎不眠不休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他不停地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那透过层层衣料传来的冰凉让他心头发紧,他便将人裹得更严实,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时不时低头,用脸颊轻贴那白绸覆额的额头,试探温度。
喂水喂药依旧艰难。郑玉小心地捧来药盏,萧胤亲自接过,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渡喂。每一次呕吐,他都毫不嫌弃地亲手擦拭,低声安抚:“吐出来也好,吐出来就不难受了……”尽管语气依旧带着压抑的焦灼,动作却轻柔至极。
偶尔,怀中的身体会突然绷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那是胃脘又开始绞痛。萧胤便立刻用手掌极轻地顺时针揉按那冰凉的胃部,尽管知道作用微乎其微,却依旧固执地做着,同时低下头,凑近那白绸覆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反复地、低哑地轻哄:“忍一忍……皇叔,忍一忍就好……很快就到了……到了江南就不疼了……”
郑玉在一旁看着,时常忍不住别过头偷偷抹泪。他从没见过陛下这般模样,那是一种抛却了所有帝王威仪、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心疼与守护。
越往南行,空气果然渐渐变得湿润温暖,秋风不再那般刺骨。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车窗帘隙,带来几分真正的暖意。马车内也比往日暖和了许多。
一直冰冷蜷缩的身体,似乎在这持续的温暖包裹下,微微放松了一些。一直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少许,一直僵硬着的脊背,也似乎变得比以往柔软,更深的倚靠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
萧胤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微微一颤,微弱的希望如同嫩芽般破土而出。他低下头,将脸颊更紧地贴在那微凉的白绸之上,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哽咽:
“感觉到了吗?皇叔……暖和了……就快到了……你会好起来的……朕绝不会让你有事……”
马车继续向南,碾过秋末的官道。车厢内,帝王以身为榻,以怀为笼,固执地圈禁着、温暖着那缕微弱不堪的生机,驶向那未知的、湿润的南方。
是否真的是生机,还是另一场徒劳的温暖?
无人知晓。
唯有南下的车轮,固执地向前滚动,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