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车厢里霎时间静得可怕,就连除他们三个人之外的乘客好像也都静止了。
纪雨萌和江一北快速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寸一寸僵硬转动眼珠子顺着连越示意的车窗外望去,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眨了眨眼。
只见车窗外除了不断往后退去的树景和人行道,并无连越口中向他们招手的女人。
江一北眸中浮现清澈的疑惑:“越哥?哪有什么女人?”
“你是不是看错了?”纪雨萌在一旁冷冷附和。
连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内心默默计算间隔时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车窗外的马路边:“你们等等看,仔细看。”
两人只好依言照办。
过了一会儿,连越嘴巴突然开始倒数:“五,四,三……”
不知怎么的,江一北和纪雨萌也不禁被连越感染到,心慢慢提了起来。
“二……”
“一!”
只见空无一人的路边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身穿红裙子的黑发女子,正朝行进中的公交车诡异地招手。
她招手的动作十分僵硬,令江一北无端想起了平时常见的招财猫,眼睛笑眯眯,嘴巴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机械地、僵硬地做着前后招手的动作。
更显诡谲的是,女人招手的同时低垂着头颅一动不动,黑而直的长发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大夏天的她却穿了红色长袖连衣裙,白得发青的皮肤完全被藏在了布料下。
明明红裙女人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路边,可无论三人怎么睁大眼睛,都只能看到她诡异的嘴角弧度,而其他五官则是模糊一片,像是一张只长了嘴巴的脸。
女人的身体一动不动,脖子以一种人类不能达到的丝滑匀速转动,头颅始终保持着跟随公交车的行进方向,因此车上的人无论何时看过去,看到的都是女人正对着他们招手。
红裙女人只出现了一会儿,江一北布满惊骇的眼睛一眨,原本站在马路边的女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刚才他看到的的一切都是错觉一般。
江一北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卧槽!”
骇然的一幕也令纪雨萌脸色微微发白。
一直安静的连越此刻终于开口了:“她还会出现。”
其余两人皆是一愣,不明白连越话中的意思,于是连越耐心解释道:“每隔三分钟,她就会再次出现在马路那头。”
连越的语气十分笃定,因为这已经是他看见红裙女人的第四次了。
原本他只是想随意找个地方安放视线,所以红裙女人第一次进入他的视野时连越并没有过多关注,如同雁过不留痕,可当熟悉的女人第二次出现在他视线里时,连越的睫羽禁不住猛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三次!
连越反应的速度极快,换作其他人,可能会误以为自己眼花,还得再等个三四次才会不可置信地接受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可连越不一样,他天生就比别人更轻易注意到一切常人难以察觉的地方,并善于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从而快速拿到不为人知的真相。
有的人擅长做题,外在表现会是个成绩好的学霸,有的人则脑子转得快,舌灿莲花,外在表现是在社会上混的风生水起,有的人擅长解谜,于是在各种大赛上出尽风头。
人们把这些笼统称为聪明,但其实不然,细分之下,他们都可以称为对某一方面领域的东西敏感,所以擅长做题的学霸也不一定能混得风生水起,混得风生水起的老油条到了赛场上仍是一个思维上的矮人……
而有一种人,则像连越这样,每当身处一个新环境,遇到一个新的人,他就能迅速注意到常人不会留意并记住他人不会注意的细节。
就比如他刚刚见到江一北的第一眼,就发现他的头发比连越上次见到他时短了两公分左右,再比如纪雨萌每次对别人冷声后,都会不自觉抖下眼睫,她真实性格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冷冰冰和难搞。
也正是因为这种异于常人的敏锐性,和江一北在镇宝寺那晚,连越才能很快就得出整个寺庙就是棺材本体的结论。
按理来说,像连越这样的人,如果是一个警察,那无疑会大案小案攻无不克。
如果是一个老师,那他只需站在讲台上用视线轻轻一扫,就能瞬间梳理出班级里有多少对春心萌动的小情侣,将早恋扼杀在萌芽之际,成为学生们的青春杀手。
只可惜连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泳池清扫工。
没经济条件没学历。
普通人上学升学的生活对他来说却是天方夜谭。
如果非要加上一些定语,那也只是个细心一点的清扫工罢了。
思绪回神。
像是为了印证连越所说的,三分钟后,路边霍然闪现一抹异红。
红裙女人又出现在了边,依旧头颅低垂,五官模糊的脸上只有一条殷红如血的唇角上扬,手臂僵硬地朝公交车不断招手。
江一北以为是自己视力不好,用手背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欲哭无泪道:“我看不清,可能是近视了。”
连越表情溢出一丝笑意,小境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才去上了一周学,回来就说看书看多了快近视了。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块镜片,那是他出逃前从恶鬼的道具堆里偷来唯二的东西。
为什么要偷这个?
废话!那当然是它不起眼喽!
透明的,薄薄的一片,连越相信,就算自己拿走了恶鬼也不会察觉。
况且他好端端地被那家伙掳去,还差点上了那家伙的当,拿他点东西怎么了?!
连越心虚中带着几分强撑的心安理得,他把镜片递给江一北:“你试试这个。”
他心想好歹是个道具,又是个镜片,估计有什么可以让人一目千里的功能吧,就像葫芦娃似的。
可谁曾想江一北接过镜片往眼睛上比了后,发出一声略带惊奇的:“咦?”
紧接着江一北像是在念什么说明书似的磕磕巴巴呢喃道:“梁……染染?女……二十六岁,身份…爱华小学……英语老师?一重……”
“已死亡?!”
江一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连越早在他呢喃出“小学英语老师”那几个字眼时心重重一跳。
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的任务。
【城东南胜东路派出所接到龙华小区居民报警,小区湖内发现一名女尸,据悉,死者是一名小学教师,请问,她是被____杀死的?】
连越快速接过江一北手中的镜片朝窗外的红裙女人望去,只见透过镜片,那女人的头顶出现了一个类似于游戏信息面板的提示框,提示框里简单写了一些女人的信息。
这么想着,他果然在有关女人的信息中看到了她生前住址:城东南胜东路龙华小区6栋一单元601
对上了!
【她是被____杀死的】
看来这个【她】无疑就是这个红裙女人了。
连越忽而垂下眼皮低低地笑了起来,睫毛在他眼睑投下一层温柔的阴影 。
想不到这镜片竟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他默默握紧了手中薄薄的玻璃镜片。
那可真是……好极了。
为了确认信息的真实性,连越依次透过镜片看向江一北和纪雨萌,他们二人的头上分别显现出简单的登塔者信息。
【江一北,Lv1,●植物人父亲醒来】
【纪雨萌,Lv2,●恢复容貌】
这下连越基本证实了透过镜片看到的信息是真实可信的。
就是这两人的Lv1和Lv2是什么意思?是登塔层数的意思吗?那连越倒是对纪雨萌刮目相看了。
看不出来,纪雨萌竟然已经登到第二重了,深藏不露啊。
纪雨萌和江一北在最开始的惊讶过后,纷纷追问连越这镜片是哪来的,一时间竟冲散了红裙女人带来的惊悚氛围。
哪来的?偷来的!
他总不能和小朋友们实话实说吧。
可当连越对上那两双闪着求知光芒的清澈眼睛,不自觉心虚摸了摸鼻子。
最后还是全盘托出了。
连越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的遭遇,其中省略了江一北记忆被篡改的事情,怕他知道后造成心里恐慌。
“偷来的?!”这是江一北。
“他让你做他老婆?!”这是纪雨萌。
江一北听完反应很大,似乎很难想象连越竟然会干出偷盗的事情。
他越哥?!偷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纪雨萌倒是第一次情绪如此外露,她眉头紧蹙不松,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她也和江一北一样,对于连越偷盗的事实感到不可置信。
二人的视线上下扫视连越的全身,似乎在怀疑连越话语的真实性。
倒是不怪二人会有这种想法。
任何人都会这样想的。
因为在他们眼前的青年长着一张男生女相的精致玉面。总是文静如水的眉眼间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神性,垂眼时慈悲而温柔,可当他直视你时又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看久了无端叫人不自觉沉沦,好似身心四肢都被泡在了暖水之中,安全又平静。
就像……看穿你内心一切虚妄,仍旧要来渡你的菩萨。
不过连越对此一无所知,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嗯,很能欺骗人的一张靠谱老实脸。
江一北和纪雨萌两人很快就接受了事实,鬼境险象环生,弱肉强食,欲望纵横,人人都求自保,人人都踩着别人想要登顶,在没有法律约束的世界里,杀人夺宝的事情屡见不鲜。
可别提偷盗这种小事了。
倒是连越心底升起了教坏小孩的罪恶感,又见二人露出对此事接受良好的神色,他连忙紧张摆手道:“你们可别学,我那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知道吧……”
也许是连越有过对苍境教育失败的经历在,以至于他现在对别人有可能因自己的影响,而有了误入歧途倾向这种事情特别敏感。
于是他像个古板的教导主任,一遍又一遍对着这两个年纪未满二十的少男少女耳提面命。
二人撇了撇嘴,默契地转过身去,不再听连越的大道理。
红裙女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半个小时后,三人下了公交车,一齐步行五分钟到达江一北口中的小区。
连越抬头看着小区大门写的【龙华小区】四个大字,心情有些复杂地沉默了。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开心还是惊悚比较多一点。
开心的是这里正是他任务中死者生前住的小区……
惊悚的是这里竟然是任务中死者生前住的小区!!
这不意味曾泡发过梁染染尸体的人工湖就在这小区里吗?!而且无论她是被人杀死的还是其他东西杀死的,这里都毫无疑问很危险好不好!!
特别是连越在乘电梯上楼时又得知原来江一北和纪雨萌的任务也和这个小区有关,他人都麻了。
“我任务中的卤菜店主住这个小区。”
“我一重时的任务也在这里找到了关键线索。”
连越听完人麻得不能再麻了。
好了,全齐活了。
这小区明显有猫腻好不好?!
江一北这死孩子!怎么不早告诉他?!
连越内心已经泪流满面,可面上表现出来的也只是有些凝重,甚至在江一北安排房间的时候,还下意识提议身为女生的纪雨萌住向阳的房间。
这幅假象维持到连越进了房间,背过身一关上门,直接一个箭步扑进床里,悲愤欲绝把脸窝了起来,用力捶了下枕头。
呜呜呜他不想住这里!真的怕鬼啊呜呜呜……
不过事已至此,既然已经住进来了,连越自顾自埋了一会儿脸后就接受了现实。
晚上十点,洗完澡躺在床上发呆的连越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了起来,把手探进小荷包里掏啊掏,最后掏出来一盏莲花状的铜制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