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沅，你再认真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就没有想起任何的事吗？”陌清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

叶菱皱眉看着眼前的陌清，不安和疑虑占据她的心。她不知所措，她只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后世界好像都变得陌生了呢？他们嘴中希望她记起的事到底是什么呢？她绞尽脑汁，试图能够想起什么，但脑中一片空白。

“难道，我是失忆了吗？”叶菱小心的问。

陌清抬起头，露出那双被凌乱的发丝遮挡住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不能再一次这样，沅沅。”他的眼神寒冷而哀怨，像在粗糙的土地上刮起了冷风。

“你不能又一次抛下我，让我再做一次这样的选择。”他的声音从极寒贫瘠的北方传来。

叶菱忍不住落下泪，她看着陌清仿佛经过战火后满目疮痍的脸，随之悲恸。她上前握住陌清的手，和陌清的视线交汇，哭泣着说。“我没有抛下你，陌清哥哥。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的，我怎么会抛下你呢...我只有你了啊。”

陌清俯身抱住女孩的头，“沅沅......不要哭。是我不对，我不是要怪你，对不起。”他不停的道歉，用怀抱止住了她的泪水。

“不要道歉，陌清哥哥。是我忘记了，所以才会让你担心的。但是，我会努力想起来的。”叶菱努力让自己笑着，轻拍了拍陌清的背。

陌清感受怀里女孩的胸腔随着这两句话起起伏伏，宛如鱼儿在海水里游戏。他低着眸，似乎还在思考着些什么。“可如果那些记忆会让你痛苦的话，你还会选择想起来吗？”在她的温柔抚慰中，陌清倏地开口。

叶菱的手顿住，沉默了。

陌清没有放过她，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它可能没有那么美好，可能会刺痛你。但是，沅沅，我希望你能想起来。”

他的心在一瞬间变得坚硬无比。“我曾经发过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守护你，都会让你幸福。可是，现在我却发现，并不是逃避就可以不被伤害的。沅沅。”他看向叶菱的目光透出沧桑，他痛苦的作出这个决定，这个可能早在几年前就应该作出的决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一定可以一齐克服这些苦难的。”

叶菱看着他，看着这位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的亲人，听他倾诉衷肠，谈论关于过去和未来的道路。听着他讲述着未来将要面对的荆棘，内心竟然十分平静，平静的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不能再骗你了。”

啊，叶菱内心好像忽然冒出了个小人，她穿着破旧的白裙站在虚无中质问叶菱：你又要把所有痛苦都留给这个人了吗？

-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陌清听着医生的结论，笑着对自己的父亲说道。

医生和陌帆回头看向说这话的陌清。他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对上自己父亲的眼神坚定，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

陌帆皱起眉，听自己的儿子继续说道。“说不定这是一件好事呢？能够忘记这些事情。”

医生推了推自己的镜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视线转向了作为监护人的陌帆。而陌帆紧蹙着眉心，表情中看不出是否认同这样的做法，他盯着自己这位爱人留给他最后的礼物，又向陌清确认了一遍。“阿清，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爸爸，这件事对沅沅来讲太残酷了...她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想，等她醒来以后我要怎么面对她呢？我要怎么开口告诉她这个事实？我真的没有自信我能处理好那样的情景，而现在她不记得了，那我们只要把这件事情藏在心底，沅沅她还可以和从前一样开开心心的生活，多好啊。”陌清慢慢低下头，最后轻轻抬起唇角笑了笑，说的平淡而轻快。听着的医生在一瞬间都恍惚了，觉得这的确就只是一个小小的谎言，小小的、善意的谎言。

“这些年来，我看着沅沅，总是会想起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躺在她身下，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那群人拳打脚踢，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么多年来，我都提心吊胆着，甚至就连在梦里，我都要去再次感受着她的呼吸在我的怀里慢慢的停歇。我不要再经历一次了，我好害怕。爸爸，你知道吗？当时她冰冷的怀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陌清摊开自己的双手，目光落在掌心。“我们一辈子要记住的事情那么多，总会忘记一些东西的不是吗？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非要让沅沅想起所有事不可呢？”

陌帆却没有被他儿子的甜言蜜语抚平额间的褶皱，他依旧看着陌清，有些不忍，但还是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他话中故意不去提及的那个巨大的漏洞。“如果未来某一天那孩子想起来了呢？阿清，你没法知道未来这个伤口是会随时间的流逝被慢慢填平，还是会被越拉扯越大。”

先生揉了揉自己无法舒展的眉心“这是赌。阿清，你不仅在拿那孩子赌，你还要赌上你自己。”陌帆想到自己的孩子，撇过视线。“哪怕那孩子这辈子都没有想起这段记忆，对你而言所需要承担的责任和煎熬也只会多不会少。”陌帆不知道陌清是不是也清楚这一点，这孩子刚刚看向他时的目光那么冷静而沉着，这孩子已经把自己坚定的心给他看了。可陌帆了解这股力量的来源——人在绝境的时候总可以爆发出足以抵挡滔天猛兽的力量。但更多时候人都是在走钢丝，坠落深渊只需要一点点的风。

可陌清依旧毫不动摇，他抬起了头，目光如炬。“不，爸爸，这一定是给沅沅的礼物，所以才会在这样一个绝境里出现这一条路。”他发过誓，将会守护自己这个妹妹的。所以哪怕未来留给他的只剩下一条路，他也愿意努力走在前头提前于道路两侧种好花朵。

“所以，医生。我们可以选择让她就这样忘记吗？”陌清转头询问。

医生点了点头，“可以，与其说是你们的选择，不如说是患者自己选择了忘记。只要没有外界刺激，一辈子都无法找回记忆的也不在少数。”

陌清闻罢站了起来，走到医生面前，郑重的鞠了一躬，“拜托了，医生。”

而陌帆沉默着，最终也没有阻止，他盯着自己的儿子，又想到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孩子，内心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