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在一旁的沈复听得心惊肉跳。

他就说为什么刹止息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在他被擒审的时候那么着急想定他的罪，原来搞半天矛盾根源在这！

可……可原著从来没说过啊。他也从来都不知道。

刹止息情绪激动，仍在咆哮：“我当初把他当手足兄弟。可他呢？”他的声音因愤怒颤抖，“他仗着天赋卓绝，目中无人便也罢了！可他千不该万万不该，为了一株灵草就在秘境中断我胞弟道途，毁他金丹，令他生生呕血而亡！事后竟还惺惺作态，推说是魔物偷袭！”

刹止息猛地喘了口气，眼中赤红，指着陆临仙，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就因为他天赋更高，宗门便信了他的鬼话，只轻描淡写罚他思过三年！三年！换我弟弟一条命，换他大道断绝、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他沈从君就是披着人皮的魔！他后来堕入魔道我一点也不意外，那才是他的本性！看到他被天道秤裁定，看到他身败名裂、神形俱灭，我只有畅快！”

看到陆临仙恍惚震惊的模样，刹止息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怎么？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你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师尊，骨子里竟是这样一个卑劣无耻的凶手？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事实！”

陆临仙低下头，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呵。”

预期的崩溃、绝望、信仰崩塌后的空洞并没有出现。

“刹长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说这么多，是想证明什么？”

出乎意料地，刹止息听到这句话也并不意外，反而畅快地大笑起来，他笑得越畅快，沈复就越毛。

“你猜我为什么要越过掌门单独审你。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他声音骤然变冷，“你猜，月华君啊，人人称誉的月华君啊，怎么偏偏就收了你做弟子，怎么偏偏就会出现在乐然村边邑，又怎么偏偏在全村被屠灭殆尽的时候才出现？”

“你不会真以为……那是巧合吧？”他俯下身，几乎贴着陆临仙的耳朵。

“让我告诉你另一个巧合吧。你调查过吗？当年屠戮乐然村的那股魔潮，其首领所用的魔器噬魂幡，上面残留的功法痕迹，与你那好师尊蚀月魔君惯用的蚀月诀，可是同源啊……”

“不可能！”他嘶声反驳，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胡说！师尊他……”声音戛然而止。

满地鲜血，废墟，火海……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在顷刻间在刹止息的术法下倒出来。

“他曾经跟我讲过，他所有的剑道感悟都来源于早年偶得的一柄仙剑，草木。不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草木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认同这位主人。”那声音狰狞着，笑着，还在继续。

“随着修为越来越强，他受反噬也越来越重。于是我当时告诉他，不妨寻一天生剑骨的修士作为容器，引渡反噬的剑气。只是怎么让这位修士心甘情愿呢……”

——乐然村冲天的火光，亲人邻居熟悉的面孔扭曲、破碎，温热的鲜血溅满他稚嫩的脸庞。

不远处。那人仙风道骨，灵力飘逸，就这样生生看着。

“不如用最残酷的方式，摧毁他原有的一切，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他。这样一来，这容器便会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为他承受所有痛苦，引渡那无穷无尽的剑气反噬……直至枯竭而死。”

——清冷如月华的身影破开血腥与黑暗，宛如天神降临。那人衣袖轻挥，向他伸出手，“若你无处可去，不介意的话，可愿拜我门下？”

那是他濒死世界中唯一的救赎，是他此后信仰的全部基石。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场毁灭了他一切的血色噩梦，那尊他奉若神明的“救世主”，竟是一体的？

他精心照料自己，不过是为了将自己炼成一把……替他承受万剑噬心之苦的人肉剑鞘？

飘在一旁的沈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知道这90%的恨意从何而起了，原来是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原主冷漠无情才能忍眼袖手旁观一惨屠杀，却从未想过他竟能狠毒算计到这种地步？为了一个剑鞘，屠灭一村，玩弄一个孩子的人生。

怪不得……怪不得梦中的陆临仙要杀了自己。恐怕对于他而言，遇见沈从君就是他悲惨命运的起点。

刹止息满意地看着陆临仙濒临崩溃的模样，那扭曲的快意几乎要从他赤红的眼中溢出来。他享受着这一刻。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亲爱的师侄。”

陆临仙猛地抬起头，白发散乱，露出一张完全失魂落魄的脸。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一直紧绷的某根弦，断了。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挤出来的、不成调的悲鸣，冲出了他的喉咙。

沈复僵在半空，心疼到了极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出来！”

信仰的高塔并非轰然倒塌，而是在往日温馨的记忆中悄然被腐蚀根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分崩离析。

刹止息还欲再言，整间石室却猛然一震！一股浩瀚的威压轰然降临！他只觉胸腹一闷，下一秒身子就被击飞了出去！

随即，一道异界而来，玩味上扬的声线毫无征兆地出现。

“哟，终于舍得叫我了？我还以为你真想把自己玩死呢。”

沈复也被这悄无声息的声音吓得一惊。

被击飞撞在石壁上的刹止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骇然抬头，见陆临仙身前凝聚了一道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