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仙垂手站在淑月居外，呼吸因急促赶路而略显紊乱，心中更是擂鼓一般。

自拜入却月峰以来，师尊予他的形象永远是高山仰止，威严莫测。

师尊曾说过他身负剑骨，资质不错，破例收他为第一个内门弟子，近一年门下弟子数量越来越多，虽内门弟子还是唯有他一个。但也正因寄予厚望，训诫、考教这些才是常态。

他心中忐忑，仔细回想近日功课言行，确信并无错处，才稍稍定身，深吸一口气，恭敬地踏入殿内。

淑月居烛火温润，驱散门外的料峭冬寒。木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中央还温着一壶灵酒，香气淡雅。

他紧张得瞥了一眼那壶酒。“醉春风”，心中微微一动。他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师尊这般人物，竟偏爱这般绵软甘醇的酒。

“师尊。”他垂首行礼。

沈复正摆着碗筷，闻声抬头，“来了？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烛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的严苛。他看着眼前少年紧绷的模样，眼神微动，流露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和，又道“今日元宵，不必拘礼。”

陆临仙怔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走到桌前，动作略显僵硬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只敢虚坐半边。

沈复拿起竹筷，自然地夹了一块鲜嫩的竹笋放入他碗中：“尝尝这个，后山新出的，味道还鲜甜。”

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菜，陆临仙更是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站起来谢礼：“谢过师尊……”

“坐着吃。”沈复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今日只是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太反常了。

他拜师一年多了，见过师尊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唤他一同用饭。

与师尊同桌而食？他从未想过。

他抬头，不料却撞进师尊的眼眸里，马上又把头低下，“是。”

沈复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乖乖吃饭的小徒弟，心下甚是喜爱。

穿越而来月余，距离原著男主降临还尚有数月。他先前忙于熟悉原著力量，却总在后山竹林看见这少年刻苦练剑的身影，一招一式，板正又可爱，早已想将他带到眼前好好瞧瞧。

见少年依旧拘谨，弓着身子几乎只吃白饭。沈复心下暗笑，执起筷子，状若随意地开口：“近日修行如何？”

少年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回师尊，弟子今日研习流云剑诀第三式，灵力运转畅通。只是不知为何，剑意流转间总觉得少了几分圆融自如。”

“嗯，”他点点头，并未如往日般直接指点诀窍，反而拿起那温着的“醉春风”，斟了一小杯，推到陆临仙面前，“剑意非一味苦修可得，有时需得放松心神，方能体会其中真味。尝尝这个。”

看着面前的酒，陆临仙愣住了。师尊不仅与他同桌用饭，竟……竟还亲自为他斟酒？

酒香淡雅却似有魔力，钻入鼻尖，“师尊，弟子……”

他迟疑着，门规戒律似未明言不可饮酒，但在师尊面前，此举实在太过逾越。

“无妨，”沈复语气平和，自己也执起一杯，“此酒性温，不伤经脉。今日元宵，破例一次。”

话已至此，陆临仙不再犹豫，他小心地将酒杯凑近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酒液温润，入口甘醇，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随即化作温和的灵气缓缓散入四肢百骸，竟真有种心神微荡、如沐春风之感。

师尊看着他：“如何？”

“很……很好。”他老实回答，感觉脸颊更热了。

“喜欢便好。”沈复眼中笑意更深。

接下来的时间，师尊不再谈修行功课。只偶尔问些后山景致、膳食口味之类的闲话。陆临仙渐渐不再那般僵直，虽仍守着礼仪，但总算能正常动筷，偶尔也会主动尝一尝他推过来的菜肴。

酒过三巡，菜也用了一半。陆临仙杯中的酒已饮尽，暖意融融，让他胆子也稍稍大了些。他偷偷抬眼，再次看向对面的师尊。

烛光下的师尊眉眼如画，比往日里柔和许多。那双向来深邃严厉的眼眸此刻映着点点温润的光，敛尽星河。

然而，在那如玉的右侧眼尾下方竟还点缀着一抹朱砂。这一点红坠得那出尘仙气瞬间散开，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昳丽，似话本中描写的魅妖一般勾人心魄。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沈复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觉得有趣极了。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放下筷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临仙，过来。”

陆临仙立刻起身走到他面前：“师尊有何吩咐？”他靠近很近，能闻到师尊身上淡淡的，混着醉春风酒味的仙气。

沈复却未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他的身体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整个人都懵了。

师尊……在做什么？

那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似乎在他发顶极轻地揉了一下。明明一触即分，却留下灼烧般的触感。

“发间落了片竹叶。”沈复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替他拂去一片落叶。

他却心跳如鼓，耳根彻底红投，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复看着他这副呆住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地笑出声。

他恍恍惚惚地行礼告退，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淑月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