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后,不似来时的方向,老徐带她走了暗巷处拐角的那条路,出去后到了三余丈宽的正街,人迹少些。
这一带两侧多是些二进院落,外加零星的绸缎庄和药材铺,都是青砖灰瓦,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老徐走进期间一家绸缎庄,同那老板说了句“江杭细软”,便从他手里换来一块木牌,中心有片不大的圆形浅浮雕。
这个过程里,苏冶一直跟在他身后,老徐没有丝毫避讳。
苏冶心里有了些猜测,觉着老徐这趟出来没嘴上说的那么简单,但也没有多问,只跟着他走。
一直到了南城门,老徐将那块木牌连纸引一同递给了守城的衙役后,两人出了内城,上了马车。
有车夫赶马,老徐和苏冶一起坐在车厢里,苏冶没问老徐要去哪里,只问道:“可以掀帘子看看吗?”
老徐笑道:“当然可以,若是觉着闷,便掀上去透透气儿,这一带石子路,不怕扬尘。”
因为哑沟的这些日子,坐马车出行她已经养成了闭好眼睛的习惯,这一次实现了“开窗自由”,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掀开帷帘,两侧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岭,零星分布着些小摊还有客驿,驿站门口有些人正装卸货物,应该是招待这些下城门前未来得及入城的商旅。
苏冶收回视线,看向老徐,有几分隐晦的打量。
这人即使不说话,面上似乎也透着几分笑意,却不是曹经那种让人不适的笑面虎,这种笑是舒适的,大方的,和蔼的。不论其他,从面相看,老徐应当是个好相与的人。
对于李三和米瓮的事情,苏冶心里还有诸多疑惑,但她不至于直接问眼前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
虽然这一路上走来,老徐瞧着对她都没什么防备,但苏冶心里不能不设防,米瓮的诸多事情终归不能搬上台面,她能知道多少,该知道多少,也只能小心揣摩。
她既然可以借着米瓮的力量将曹经在来阳的根基拔掉,自然说明这些人踩死她和哑沟那些工匠也易如反掌,如今留着他们,一来,或许他们还有些用处,二来,从米瓮前些时候的行事风格看,没必要的情况下,似乎并没有滥杀无辜的土匪癖好。但这一切都基于两方相安无事,若是碰了对方的好处犯了忌讳,他们无疑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苏姑娘家住何处?”
苏冶没想到老徐率先打听起了自己,想了下,如实道:
“来阳县,曹家村。”顿了下,又补充道:我几年前遭事摔坏了脑子,许多事记得不大清了。”
老徐:“可有家里人?”
家里人?李三算吗,毕竟她“被拐卖”“摔坏脑子”这些往事都是李三告诉她的。
但如今的情势,她总不能将李三说出来,谁知道他在米瓮立的是何种说辞。
“有个丈夫,出家离了我,没过多久,我受了贼人的骗,进了黑山野沟替人做事,只道碰着李先生将我们救了出来,接济我们到了汝南。”
苏冶确是没有说谎,只是说了一部分的真话,不大会冒犯到李三的那一部分。
老徐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似是早就知晓了这些事。
她话音落下后,老徐安慰道:“如今都成了旧事,往后朝前看,姑娘的路还长。”
老徐这么一说,苏冶才意识到,她这番遭遇听上去倒是有些悲怆。奈何她这个当事人有些不痛不痒,或许是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无法与这具身体的原主做到百分百的共情吧。
但她将这些话留在了心底,只对老徐说道:“您说的对。”
老徐也不再多说,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这是到了?苏冶想着这出城也没走几步路吧。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老徐说道:“昨日下过雨,路有些泥泞,走得太久坏了鞋袜。”
原来是这样,苏冶谢了老徐的好心,掀帘子下了马车,环视一圈,周边景象同刚出城那会儿没太大差别,只不过路上没了人。
车夫留在原地,老徐带着苏冶穿过一处低矮的拱门,入目是一条土路,中间有一条石砖砌的小道,两侧是长满杂草的荒田。
苏冶跟着老徐顺着那条路拐了几个弯后,视线中逐渐出现了几面旗帜,都是绑在树上,旗面陈旧,边角处几道云纹,最显眼的还是中央的那个“米”字。
苏冶见状便明白这大抵是米瓮在汝南的一处老巢,以为即将见到祭坛或是香炉时,视野变得开阔,入目竟然是连着成片的水田。
其间不少人挽着衣袖裤腿在田里,如今是九月,晚稻深灌保温的时候,田里还有些人扎稻草人妨鸟。
苏冶看着这片稻田,面积不小,没有水沟分划,应该是一家的,加之这些人身上都是褐色的布衣,大抵猜的出来,这些田是米瓮的。莫非这些人是自己自足,“米”瓮,不会真就是个种大米的产粮组织吧。
“这些地是……”苏冶猜是米瓮的,却总觉着有些奇怪的地方。
田埂出站着一个长胡子汉子,隔着些距离同老徐招了下手,老徐笑着回了下后,转身坐在了旁边一处石头上,回苏冶道:“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