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赵二言语间尽是轻蔑,“你哪来的银子,用什么补。”
苏冶转头看向吴江,对方面上有些尴尬,她便道:
“您先忙,我同他说说。”
说着,将赵二拉出了门。
“我如今手上是没现银,但你该去问问你的主家,往后那炉子里出的铁,我都有分成,这头个月的分成,我不要了,充做购这新炉的钱。”
赵二想了想,赵玉芬好像确是同他说过此事。
“此事你只管回去交差,若是曹经问起,推给我,我自有说法。”
见她这么说,赵二心想,罢了,如今的情势,他口袋里总归落不下什么,便由她去,多花了银子,到时候曹经怪下来,总不是他没说过。
赵二没了意见,苏冶这边很快也签了单子。
“您将厂子的地方一并写与我,这东西我们自个儿运。”
吴江有些奇怪,好意提醒道:“倒不是我多图银钱,只是我这处装载都是自个儿人,算下能省不少,县里人工如今可不便宜。”
苏冶知晓他是好心,只是他不知晓苏冶这边的情况,曹经那边,采买松些倒是无妨,货运净是自己人,绝不教他人沾手。
赵二见吴江这没问,正欲开口教他别管那么多时,苏冶却抢在了他前头。
“我娘家有个表兄,专门做这行当,前些日子说愿意给我们帮忙。”
吴江听她这样说,便不再劝她、
“如此也好。”
货单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苏冶这边用的是曹经先前嘱咐好赵二的户头签的。
事情一了,两人上了来时的马车。
路上,赵二无聊得紧,便又拣起些琐事说。
“刚刚何必同那老头子费那些口舌,言多有失,说漏了怎么办?”
赵二难得说出“言多有失”这样有水平的话,却是为了给自己找茬。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趟买卖要是实惠,来日置炉子便定下这家,这对咱们只有好处。还有,要是将话说不明白,才更惹人生疑,这些做生意的心里都有杆秤,多些时候,宁愿少赚些银子也不想沾上不好的东西。”
说着,苏冶看向他:
“你非是不懂这些,只是于我有成见,这吴老板是我选的人,你才对他处处轻蔑,今日若换了赵大娘或是钟师傅,你必然不会像今日这般。”
赵二见自己的心思被点破,也不心虚。
“你不过会些三脚猫的花把式,沾点运气凭着这些入了曹爷的眼,得了点器重便要将尾巴翘到天上去,也配同钟师傅相提并论。”
苏冶并不反驳,只问:
“若这些日子,炉子里那些铁都换成钟师傅的手笔,你可还会这样想?”
说到底,她无论做到什么份上,在这样的人眼里,都不过是气运。
果不其然,赵二嗤笑道:
“无论钟师傅怎样,你总归是个娘们儿,成不了火候,好心提醒你,趁着这点花把式嚣张些日子,早晚是要落下来。”
苏冶听他这样说,思绪回到了前世。
她学的是化工,在她的记忆里,性别和年龄的歧视从来没有淡出过她的视线,只是那些人大多不会将这些搬到台面上来说。
每每她当她做出成绩,那些人便会将“不容易”“难得”这些字眼套在她身上,或许说者无心,但她不可避免联想到这些话背后沉下太久的意识惯性——有这样的成绩不是理所当然,是稀罕事,所以“难得。”
如今,她落到这个时代,这些话刀子不再闷在地底下,而是明晃晃地爬出来落在她的身上,她不由得想到,前世自己那些不确定的不适,或都有迹可循。
许是地面上有块石头,车轮碾过时,“咯吱”一声闷响。
苏冶掀帘朝外看去,随即转身看向赵二。
“来的时候不是这条路。”
赵二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还有件事情,今日得一并办了。”
思索片刻后,她放下车帷,不再追问。
马车缓缓碾过黄土小道,空气中只剩下蹄声的“嘚嘚”声和车轮转动的声响,偶有碎石硌过,车身轻轻一颤,倒也动静不大。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目的地。
赵二正色提醒道:“你坐在里头,不许下来,也莫要掀帘看。”
苏冶瞧他面上神色,也不做纠缠,利落点头应下。
“好。”
赵二下车后,便有另一道男声响起。
“人都到了。”
“嗯。”赵二应下,随即传来脚步声。
随后说话声小了些,还混着些似是拆卸货物的响动,苏冶听得不大真切。
偏就在这时,一道人声飘进车厢,撞进了她的耳朵,身量不大,似是只说了个“好”字,她却听得格外清楚。
只因她对这道声音太过熟悉……
是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