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同你一道出门。”
王喜:“胡闹,你这伤还没好个完全,怎能到处乱跑。”
苏冶:“腿总归没毛病,其余都是皮外伤,按时候敷药就行,我同曹经说过,得快些动手。”
王喜:“你莫不是真要让那炉子一月不熄火。”
苏冶点头:“自然。”
她有个原则,平日插科打诨、跑火车没正形都不要紧,但涉及专业根本,不有一丁点儿含糊夸大。
若不同苏冶本人打交道,但看她行事做派,大抵会觉着她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
“如今既已搪好了炉子,还为你我挣了口饭吃,何必还要这般拼,说到底是替姓曹的做嫁衣。”
“为着让他把我当回事。”苏冶笑了笑。
“让赵大娘,钟师傅,还有这村子里的人,都把我当回事。”
王喜望着她,一时无言。
“只有别人将你当回事,你说的话才能有些分量,日子才会好过些。”
嘴上虽是这么说,王喜却总觉得苏冶心里有其它打算,未必如她说的这么简单。
但她既然不愿多说,她也不问。
“你心里有主意便好,只要是你想清楚的,我都认。”
说着,王喜拿过一旁的药瓶,拔开塞口,倒出一丸药,就水一起递给苏冶。
“既白兄弟交代了,今夜先服一次,明儿早你踏实睡,我起了叫你。”
“好。”苏冶接过水,将药服下,“你照看了我许久,也快些睡。”
王喜颔首,稍作收拾便将门闩插上,到床边熄了灯。
今夜没有茅草和腐臭味儿,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打进来,落在她身上,柔和但不刺眼,苏冶睡了一个好觉。
——
第二日清早,到河边时,高炉还在运作。
钟师傅站在那里盯着炉口,偶尔抬手示意,旁边六七个工人便跟着动作,添炭,拉风箱,火势忽大忽小,热浪扑在他们脸上,油汗混着炭灰,把衣领浸得发黑。
远处几棵枯柳,枝条垂向水面,纹丝不动。
虽是早上,却没人说话,只有火声、风声和河水轻响。
瞧见苏冶过来,钟师傅回身嘱咐了几句,便走了过来。
“身上怕是还没好利索,怎的就过来了。”
苏冶:“如今村里三十多张嘴要吃饭,眼下只两个炉子烧,曹大人心里怕是急,我得早些过来看看。”
钟师傅失笑,“你是真替他操心,还是拿话揶揄。”
苏冶抬了抬还泛着青紫的下巴,“自然是真替他操心。”
钟师傅瞧了一眼,无奈道:“也罢,同我来吧,照你的意思,今日只起了一炉,另一个正熄着火。”
他引着苏冶至炉旁,苏冶绕行细瞧了一圈,忽问钟师傅,“敢问您掌过多少年的火。”
钟师傅不晓得她为何突然问起这茬,末了,如实道:“七八年吧,半路出家,离行家差得远。”
苏冶颔首,她也看得出来,钟应不算是炼铁行当技艺高超的老手。
这些日子,她对哑沟里炼铁的技术流程已经大致摸清,钟应懂得炉火原理,也有些实践经验,但整体用的法子还是有些落后。
想着,苏冶道:“您可曾去过官窑?”
这话本来是个引子,苏冶想要借着引出高炉连日不熄的话头。
不想钟应却突然变了脸色,虽只短短一瞬,却被苏冶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
“没甚。”钟应换上了惯常的温和神色,“官窑倒是不曾见识过。”
苏冶见他有意藏起方才的异常,也不点破,只继续道:
“官窑里的高炉,若是操控得法,一旦起火,可续九十日不熄。”
钟师傅闻言,面露几分诧色,“竟有如此手段。”
不知为何,苏冶总觉得这会儿他讶异中有几分刻意,但她无意戳穿,只点头道:
“以村里如今的炉子规制,九十日无甚可能,但若续火三十日,倒可一试。”
钟师傅:“可是要换新的烧铁法子。”
苏冶:“就用我前日起第一炉时的法子,不是从前一步出铁,分两步,先炼生铁,再炒制成熟铁。”
钟师傅:“只如此便可?”
苏冶摇头,探手覆上炉身,轻叩几下。
“若想续火,不只烧铁的法子得变,这炉子,也得改。”
钟师傅打量着眼高炉,捋须道:“如何改?”
苏冶:“加浇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