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朝那道透光的缝隙看去,此时天尚未全黑,不是时候。
她提着一股劲儿,朝着茅屋角落爬了过去,捡起些杂草覆在自己身上,勉强当个被子。
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天就亮了,她有秒睡的技能,是个消磨时间的神助攻。
但今晚不知怎的回事,她闭上眼,眼前不再是惯常的催眠混沌,反倒是一片清晰清冷的黑,伴随着身上一阵阵传来的痛意,刺得她身上越来越无力,意识却越来越清晰。
这一晚,恐怕是睡不着了。
她索性睁开眼睛,望着有些朦胧的天花板,脑子开始冒出一些奇怪但是没有逻辑的意象。
一会儿是范徳瓦尔斯方程,一会儿是朗伯比尔定律……形态各异的符号和数字以一种抽象的结构排列在她眼前,而后又汇集成了一群以面心立方体结构聚合的原子——铁碳合金的其中一种排列方式。
在渗碳体、铁素体、奥氏体……轮番轰炸过去后,突然,脑中一阵箭羽划破长空的声音打碎了这些朦胧,钉在了她的某处神经。
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似有意在眼前煞人的黑暗中显形,似是火光冲天,她躺在一片血海之中,周边尽是熙熙攘攘的喊杀声。
但就在她几要看清那片血色里的景象时,一切倏地归于寂静,所有的模糊被清晰的黑幕取代,她的意识似乎又变得清晰,只剩下一片空。
此时正是炎夏,她周身却传来阵阵冷意,不断打哆嗦。
她使劲抬起一只手,抓过更多茅草覆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睁着眼睛默算时辰。
夜色已经降下,却像是没有尽头,她在心里置了把滴漏,想象出规律有序的滴答声,但那声音断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会续上。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如果它是有形状的,此刻一定已经穿过了这扇木门,将一切都刺穿,包括眼前这片无穷无尽的黯淡。
虽有些晚,白日的光终究还是拣了个时候渗了进来,最刺眼的一束打在了苏冶身上。
她先是活动了一下此刻全身上下最灵活的眼珠子,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扒拉掉身上的茅草,朝门口爬,此刻若有第二者在场,看她一定像条蠕动的蛐。
不过就算她是蛐,也是最灵活的那条,很快她便爬到了木门处。
稍稍活动了下有些麻的五指后,攥紧拳头,朝木门砸去,三长一短,三重一轻,听着颇有节奏。
她本想配合着“救命啊”的背景音,奈何嗓子疼,想留些力气,只能靠拳头。
终于,不知砸了多久后,那扇门开了,屋外光束打下来,落在了她身上,她用砸门的那只手挡了下,入眼是一双青布短靴。
虽虚的半死,她还是尽力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不想下巴沾上这畜生的脚气。
“还想着要工钱吗?”
曹经的声音带着几分清晨独有的高昂。
苏冶气若游丝,语气却果断。
“要。”
不想话音刚落,下巴便挨了重重一脚,疼得她牙都在打颤,幸亏她反应力尚可,没咬到舌头。
“瞧不出来你骨头硬,既如此,便再赏你些。”
说着,曹经示意身边人,棍棒就要落在她身上时,她赶忙出声阻止。
“且慢,我还没说完。”
曹经闻言抬手制止,冷眼瞧她:
“你还有什么好说。”
苏冶:“之前是我异想天开,如今吃了苦头,不敢再作奢想,只是我不似钟师傅,若是指使村里诸人做事,必是没有威信,唯与我同住那几人,赌上安危同我起这第一炉铁,多些亲近,来日看火烧铁少不了他们帮扶,前日里说的份例,我不求人人能拿到,但这几人一定得有些好处。”
曹经:“说得轻巧,只这几人有,余下众人瞧见还能得了。”
他说到了点子上,在任何集体中,不患寡而患不均,向来如此。
“这点您不用操心,我会叮嘱好院里众人,必不会让这点儿银钱招摇过市,况且赵大娘做事,您多少也是放心吧。”
曹经闻言,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也罢,爷是个心慈,念着你有几分能耐,你若将炉子照看好,这些人也跟着沾些光。”
听曹经这样说,苏冶在心里冷笑。
说到底,比起他挣的,这点银子杯水车薪。
但他不能给这些人,好处若是落下去,便在隐隐中抹杀了他同那些人之间的剥削关系,让那些人在心里将自个人儿的地位抬得高了些,他当然不能让这事发生。
曹经在乎的未必是那点银子,而是人心,他要将这些人心真正驯服,直到有一天他们觉得不拿工钱打黑工是曹经给他们的赏赐。
而苏冶,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曹经答应她的条件。
但她之所以让自己熬这一晚上,是因为,她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下一盘更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