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苏冶的话却让他笑不出来了。

“这高岭土是自采的，从城南山区运到您这铺子，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里地。若雇牛车，一担运费百文顶天。若走水路，更便宜，绝不会超过五十文，城南装卸按斤算，一担约莫二十文，最贵便是雇挑夫，按如今市价，六十斤一百文，一担算下来也就两百文出头。”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杨掌柜的脸色微微变了。

“再算淘洗、沉淀、脱水的人工，两人忙活一日，工钱各一百文，摊到一担泥料上，又是两百文。”

“筛子、木桶这些工具的损耗，均摊下来，一担算五十文足矣。”

“如此满打满算，一担泥料的硬成本，也就五百文左右，还不到一贯钱。”苏冶抬眼看向杨老板，目光清亮，“更何况，您制料时，绝非一担一担地做，这批量下来的成本，只怕还要低些。”

老底被揭穿，杨掌柜面上有些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

苏冶继续道：“我知晓开门做生意总要赚些辛苦钱，这县里大大小小的泥料铺子，我也略知一二。今日若换做别家来问，您心里这实价，高不过一贯三百文，我不想浪费您的气力来回扯皮，就这个价，我们现银结算，一分不差，杨掌柜何不做个爽快人？”

苏冶前世的导师曾对她说过，她是个聪明人，唯独有一点——做事总以“事”为本，忽略了“人”，事事总是瞧着本质，盯着效率，想要最快的速度完成，却不知，有时候，有些事，哪怕能快，也得慢慢来。

其实苏冶并非不懂，只是觉得没必要，就如当下，一步步砍价或许更能全对方面子，日后也好相见。

但这好相见的人情是曹经的，她不愿替他体贴，浪费自己时间虚与委蛇。

杨掌柜神色复杂地盯了苏冶半晌，最终像是泄了气，说道：“今日算我认栽，就当结个善缘，与你个便宜。”

苏冶闻言，唇角微微一勾，面上表情霎时间变得轻快，不是刚才那般严肃。

“多谢掌柜成全。”

——

白鳝泥这大头定下后，有了之前的较量，其余几样材料，杨掌柜也没再多纠缠，很快按照行情与苏冶核定了单子。

诸事完毕，苏冶一行人辞别杨掌柜。还有些零碎材料需得去城南采买。

出了店门，日头正毒，街上尘土被热风一刮，呛得人喉咙发干。

苏冶低着头加快脚步，赵二也在后头不耐地催促：“利索点儿。”

她心知自己如今身份尴尬，虽是良民，恐怕早被曹经做了手脚，报了个“暴毙”，同她的便宜丈夫一同开了死亡证明。

但即便从前住得偏僻，也难保没有一两个眼熟的，此刻在街上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赵二他们显然也顾忌这点，才一再催促。

她本也无心逃跑，便不与他们争执，疾步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

谁料想刚踩上踏板，身后骤然爆出一阵极其尖利的吵嚷声，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苏冶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体态臃肿的妇人，正叉腰指着街边一个卦摊泼天大骂：“……杀千刀的死穷酸，破落户，敢咒我儿娶不上媳妇，缺德带冒烟的黑心肝，老娘掀了你的摊子！”

那被骂的是个算命先生模样的男人。一身皱巴巴的黑色道袍，脚下趿拉着草鞋，脸上不知是沾了灰还是刻意抹了东西，显得脏污不堪，头发更是乱如蓬草。此刻正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收拾散落一地的龟壳和铜钱，任由妇人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也不还口。

苏冶随意瞥了一眼，目光掠过那道狼狈的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啧，这算命的瞧着忒不灵光，”

赵二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嘴里奚落道，“骗不到钱也就罢了，怎还惹得一身的骚？”

就在这时，那道士已将地上东西拾掇干净，不再理会那妇人的叫骂，转身便走。好巧不巧，竟是直直朝着他们马车这边走来。

苏冶见他抬头，立刻扭转身形，想避入车内。

却已是迟了。

“且慢。”

略带几分沙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分明是冲他们而来。

苏冶背对着他，能听到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走不走了。”她急忙低声催促赵二。

赵二也无意节外生枝，抬脚便要上车，不料那神棍又扬高声音喊了一句：

“前面那位兄台，请留步。”

这一声倒是让赵二动作一滞，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那神棍果然冲着他来了，几步便到了近前。

“何事？”赵二皱紧眉头，语气不善。

那神棍抬眼扫来，目光先是掠过赵二和他身后另外两人，最后，在苏冶低垂的侧脸上极快地停顿了一瞬。

那人眼神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疏离，仿佛看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苏冶指尖微微一颤。

她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形下，撞见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