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南方比北京热了不少,飞机甫一降落,黎幸梓和黎晓楠就纷纷脱下了厚重的毛呢外套。
机场去往老家的出租车上,司机专注地开车,后座的两人都有些安静。
黎幸梓默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奔向身后的翠绿景色,不禁暗叹在北京无论如何也见识不到这样茂盛的绿色和水灵的绿野。
匆匆而逝的青色,与记忆中年少的青涩相映成诗。
一字一句都是青春里泛黄的书签,夹在早已经记不清的角落里。
可无论多少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仍然会不经意间掀开其中的某页,想起以前的事情。
十七年前,人生的河被划开两道,一条早已停止流淌。
另外一条,现在正以缓慢的速度汩汩流淌,不知该去向何处。
黎晓楠坐在黎幸梓的旁边,默默望了她一眼,打破安静:“爷爷奶奶说,今天还是在老地方吃饭。”
“嗯。”黎幸梓淡淡应了一声,并无过多情绪。
“那就吃完饭再一起去墓地吧。”片刻,黎幸梓说。
“好,那我跟他们说。”
“好。”
黎晓楠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击滑动,不久,他递过来一只耳机。
黎幸梓接过,放进耳朵里。
音乐撑起一道结界,将两人与周围隔绝开。
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两个人。
机场距离吃饭的地方不算太远,车程不过一个小时,两人对此已经熟稔。
出租车最终停在餐厅外,两人下车,各拖了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轻车熟路地走进二楼连廊深处某包厢。
他们一家向来在这个地方吃饭,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某种习惯。
黎晓楠跟在黎幸梓身后,推开包厢的门,看见偌大的圆形餐桌前的一男一女。
“爷爷,奶奶。”黎晓楠先开口。
黎父黎母速速起身,走上前来接黎幸梓和黎晓楠手上的东西。
“路上很累吧。”黎母对黎晓楠说。
“还行,不累。”黎晓楠说,说完看了眼旁边的黎幸梓。
黎幸梓对上黎父黎母的目光,轻扯嘴角,似乎有些疲倦,说:“爸,妈。”
“哎,哎,累了吧。”黎母有些不知所措地应着,黎父张罗大家落座,紧接着又吩咐服务员赶紧上菜。
稍显生硬的寒暄过后,琳琅满目的菜式填满了巨大的餐桌,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
黎母不停地给黎幸梓和黎晓楠夹菜,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黎幸梓看了一眼碗里的胡萝卜丝,轻叹,感到有些无奈,说:“妈,我不喜欢吃胡萝卜。”
黎母噤若寒蝉般火速将胡萝卜丝夹回自己碗中,有些抱歉地说:“哎哟,瞧我这记性,上了年纪忘性太大,给忘了,对不起啊。”
黎母又对黎晓楠说:“晓楠啊,你多吃点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胡萝卜有营养,你爸像你这么大那会儿可没少吃,才长得那么高……”
黎晓楠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食之无味。
其实他也不怎么爱吃胡萝卜。
黎母禁不住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眼底落下豆大的泪珠。
“你老说这些干什么,”眼看这顿饭越吃越低迷,黎父出来主持局面,对黎晓楠说,“三个多月没见,晓楠好像长高了不少啊。”
“是长高了一点儿,爷爷。”黎晓楠说。
“不错,马上就高考了吧,准备考哪个高中?”
黎晓楠面露难色:“能考上哪个算哪个。”
“哦哦哦……”黎父一脸尴尬。
黎母:“还是要好好学习啊,晓楠,就算成不了你爸那样,至少也……”
黎父示意黎母不要继续说下去,急忙打圆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爷爷奶奶不要求你什么,能开心快乐成长就行,而且北京那地方压力也挺大的,要是你不想压力这么大,想出国留学,我们也支持你,资金方面我们来出。”
“我不出国,”黎晓楠说,“爷爷奶奶,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要留在北京,和姑姑一起生活。”
“嗯……也行。”黎父黎母偷偷瞥向从刚才开始就默默吃饭的黎幸梓,轻咳了两声,有种言不由衷的默契的局促。
“你们放心,我会尽一个监护人的本分,好好把晓楠抚养长大。”黎幸梓放下筷子,说,“要是你们还不放心的话……”
“不不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黎母说,“幸梓,这么多年你还是在怪我们,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那个想法。当初……”
“我吃饱了。”黎幸梓起身,“你们慢慢吃,我想出去抽根烟。”
借着这个理由,黎幸梓走出了包厢,来到餐厅外的街上,孤零零地站着。
早就把烟戒了,她只不过是找个看起来还算体面方式离开那个场合。
不一会儿,黎晓楠也出来了。
“我们走吧。”黎晓楠说。
“你吃饱了?”黎幸梓说,“我看你没吃多少。”
“不好吃,而且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不会,你放心,我可是个成熟的大人。”
“成熟的大人?那你还一个人走了,让我一个人应付他们俩?也太没义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