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和姥爷都是识字的,我期初开始学写字,甚至是姥姥在教我。
我坐在奶奶身边,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好,好。”奶奶连连点头。
“我们的孩子是村里的第一个考上xx大学的大学生。”爷爷如此说。
爷爷说的“村”,是我从来没有回去过的所谓“老家”。这个老家或许是爷爷奶奶的老家,或许是爸爸弟弟和姐姐的老家,但从来不是我的老家。
我所获得的这项“殊荣”,也仅仅是在这个家庭里流通,甚至,只会是在爷爷奶奶的心里流通。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舅舅家看望姥姥。
有一天,小姨突然带着一个男人来了家里。男人手里拎着一堆礼盒,把门口摆得满满当当。
小姨跟姥姥说,这是她找的对象,她想跟这个男人结婚,领回家给姥姥看看。
姥姥问了这个男人做什么工作,有没有房,然后便得出了结论。
“妈,你看他怎么样?”在厨房做午饭的时候,小姨小声问姥姥。
“我看很好。”姥姥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我,“你看着呢?”
“我看怎么样又不重要,我小姨喜欢就行。”我说。
吃过饭,男人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跟姥姥说自己得先走了,“孩子在学校有事情,老师叫我去一趟。我改天再来。”
“哦哦,好,”姥姥站起身,跟男人一起走到了家门口。
“谁家孩子?”姥姥在男人换鞋的时候问。
男人满脸困惑地看了一眼小姨。
“妈。”小姨立刻冲到姥姥跟前,“让他先走吧,我等会儿跟您说。”
“那我先走了。”男人转身离开,小姨合上了家门,一脸心虚。
姥姥眯了眯眼,坐回到沙发上,“刘萍,这姓蒋的小伙子刚才说的是谁家孩子?你给我交代清楚。”
“老蒋有两个女儿,小的五周岁,大的七周岁。”
“你黄花大姑娘,怎么看上个离过婚的?”
“不是离婚。”小姨说,“他之前的老婆在生了小女儿以后不到一年就跑了。”
“那孩子现在是他带?”
“对。”
“你是想去给这俩孩子当后妈?”姥姥有些生气,“不行!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小姨嘟囔着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事实确实就是如此,姥姥即使不同意,小姨还是在我上大学前嫁给了老蒋。
姥姥叮嘱小姨,一定要在办婚礼前领好结婚证,小姨确实也照做了。
为了让我也能参加婚礼,小姨的婚礼赶在八月末举办。
婚礼上,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
有人当中调侃说让小姨给老蒋生个儿子出来。
“我不打算生孩子了,”小姨说,“有这她们两个就够了。”
众人听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传来欢呼。
妈妈的脸色铁青,姥姥坐在妈妈旁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我看向坐在另一桌的陈老师,陈老师眼含热泪,笑着鼓了鼓掌。
“这是我在结婚前就跟老蒋做过的承诺。”小姨说。
席间传来一阵阵欢呼和掌声。
我看着陈老师,也抬起手,为小姨鼓掌。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小姨变得十分外向,“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女儿,蒋书仪,这是我的大女儿,蒋书礼。”
我为小姨的勇敢感到开心,也希望小姨能够获得幸福。我深知,生活的标准答案未必能让人幸福,只有遵循内心的选择才能踏上通往幸福的道路。
在上大学之前,我所经历的最远的路途是从姥姥家的县城到鹿川。
现在我要启程,坐十几个小时的货车,去往沪城。
是出过几次远门的姐姐负责送我去学校报到。
没有很多准备,我只是背着上学时的书包,就跟姐姐一起去了火车站。
陈老师带着陈灼一起来火车站送我,火车站广场前是络绎不绝的行人。
“就一个包吗?”陈老师看着我的行李问。
“是。”我说。我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与陈老师的几封书信以外,很难说有什么行李要带。
我唯一的行李就是我自己的肉身,和为了覆盖肉身所必要的衣服。
“盛寒,要好好加油。”陈老师对我说。
我点点头,眼睛里的泪水开始翻滚。
“到了学校给老师回电话。”陈老师说。
我又点点头。
陈老师笑着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抱一下。”陈老师说。
我张开手臂,跟陈老师交换了一个短促的拥抱。
陈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去吧。”
“嗯。”我的喉咙卡着很多话,一开口眼泪就会失控。
我挥手跟陈老师和陈灼告别,转身步入了人群当中。
我没有回头。
坐在绿皮火车的座位上,看着站台上行色匆匆的旅客,开始流泪。
我知道自己必须一往直前,我不能回头观望,在前进和止步之间犹豫不决,我所有的留恋都会成为我的桎梏和枷锁,我不能背负任何身外之物。
我站在大学的门口,看着欢迎大一“新生”的横幅,看着从我身旁走过的年轻的面孔。
这就是我迎来的“新生”,这就是陈老师向我描述的“新生”。
一种把名字从盛男改为盛寒,对我的人生影响更为深刻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