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近我,低头盯着我看。
“以后别在学校里找事儿,听见了没有?”
我顺从地点点头。
“她有钱,”一个女生对其他人说,然后又恶狠狠地看向了我,“喂!你!把钱掏出来。”
“鞋这么破,能有什么钱?”另一个女生说。
“你不信?”
那个女生蹲在我面前,伸手摸索着我的衣兜和裤兜。
我拍开了她伸来的手,往后退到了墙角。
“啪”地一声,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耳鸣声传来。
男人的脸变得狰狞,他的嘴巴嗡嗡地说着什么,我的耳朵像是进了水一样,一句话也没听清。
那个女生上来摸我的裤兜,我狠狠踢了回去。
男人上前,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摁在墙上,我的后脑勺狠狠地磕在了冰冷的砖墙上。
“告诉你别动!听不懂人话吗?”男人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再挣扎,衣兜被摸了一遍,刚才找的零钱和一张张整钱全都被摸走。
“哟!哪儿来这么多钱啊。”
男人松开了我的衣领。耳鸣声还在继续,我全身发麻地瘫坐在地上。
“估计是偷的,她同桌家里很有钱。”
“挺有意思。”男人接过钱,揣进了衣兜里,“你们继续吧,我走了。”
没有光线照进我的眼睛里,街巷漆黑无比。
我的身体一开始还有痛觉,再后来,只是觉得冷。
人们说,将死之人会看到一道白光,白光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胶片上,每个小格里都会播放着那些已经遗忘的过往。
从呱呱坠地,到苟且度过的寒冷冬日,再到孤单的,心事重重的童年……小姨离开了家,姥爷也去世了,窃窃私语和责骂全都令我无所适从。
剩下的记忆,太短暂也太漫长。短暂到没有胶片格子拿来存放,漫长到又像是需要我用一生来修补。
我的未来又会是怎样的呢?在鹿川这座大到没有边界的城市里继续生活?
或者,就像陈老师说的那样,离开鹿川,离开鹿川呢?
可离开了鹿川,哪里又是我的故乡呢?
或许。
或许。我本来就没有故乡。
我的姐姐和弟弟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村庄,对我来讲,只是降生之后临时的“客栈”,那里并非我的故乡。
我的故乡是我长大的县城吗?姥姥说了,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真正的家,是那个“客栈”,是这个鹿川,是爸爸妈妈的家,爷爷奶奶的家。
可我的家呢?我的故乡呢?
我张开疲惫的眼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我周围的一切都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声音,更没有一点风。
白色的碎片簌簌下落。是雪。
冬天到了,雪也会跟着来临。
特别是这样没有风的夜晚,悄无声息就是雪的脚步声。
冰凉的雪落在我的脸颊上,我的鼻子一阵酸涩。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溢出,划过眼角。
我真的好想。
我真的好想就这样死去。
为什么我还没死?为什么砸在我身上的只是拳头和脚?为什么不能是锋利的刀刃。
我真的好想就这样死去啊。
就死在这个雪夜。就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没有故乡的亡魂的葬身之地。
可是我没有死。
我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来。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我托着冰冷的墙壁向前走,雪沾在了我的鞋底上,融化成了水,在洁白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独行的脚印。
我回过头,看着那个角落。
我仿佛看到了我的身体仍旧躺在那里,流淌无声的泪水,如同雪的来临时的脚步声一般,悄无声息。
听到小吃街热闹的人声时,我的五脏六腑开始疼痛,喉咙干涩,满嘴是血液的腥味。
我呼出的热气仍旧是白色的,融化了簌簌下落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