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打算继续说下去,可是在食物被端上桌前,我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才算是礼貌,于是就转头看向了铺着石板的街道。仿佛是在感受这个城市惬意的黄昏。
灰灰也跟着我的视线,看向了街道,形影相吊的年轻人头戴着耳机,手插着裤兜埋头在街上快步走过。一对情侣正坐在酒店小广场前的椅子上,分享着刚刚从城市中心的美食摊位上买来的食物。
我用右手托着腮,看着停驻在屋顶的一只海鸥,看着它警觉的眼神和金黄色的喙。
下一秒,它张开翅膀,从高处俯冲下来,从那对情侣手中叼走了一整盒薯条。
女人大声尖叫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男人则是带着愤怒望着已经飞远了的海鸥。路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一样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另一顿饱餐。”我看着消失在天际的海鸥,又低下头,看向了灰灰的侧脸,她回过头,眯起眼睛笑了笑。
“你几岁了?”她问。
“二十岁。”
她的脸上掠过惊讶和困惑的神色。
“更老?”我问。
她摇了摇头,“更年轻。”
“一个星期前我已经满十八岁了,现在我可以合法地在任何场合饮酒。”
“从你喝酒的样子看来,你并没有一直在遵守这里的法律。”
我笑了笑,拿起酒杯,靠坐在椅子上。
“你没到年龄,要从哪里获得酒精?”
“好问题,”我抬起酒杯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我经常抢劫。”
“从谁那儿抢?”
“当然是高年级的同学,但我不屑于偷,偷是懦夫才做的事情。我会直接明抢。”
“就像刚才那只海鸥一样?”
我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比划着海鸥从高处俯冲下来的弧线,嘴里发出一声“咻”的声音。
灰灰笑了笑,拿起酒瓶,给我的杯子重新倒上酒。
“谢谢。”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她伸着纤细的胳膊重新让酒瓶直立在桌边,“以及,这里的性同意年龄是十六岁,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但这跟喝酒不一样。喝酒只是个人选择。”
“我无意在任何层面冒犯这里的法律。”灰灰郑重其事地说。
“你来这里是旅行?”我问。
“算是吧。”她回答,“我在尝试随机旅行。”
说“随机旅行”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张开手,弓起食指和中指,给这四个字画上了引号。
“什么是随机旅行?”
她靠在椅子上,看了看刚才那对被抢了薯条的情侣坐过的长椅,又把视线收回来,看向了我,“有点像是对着世界地图扔飞镖,扔到哪里就去哪里。”
我笑了笑。
“为什么笑?”
“你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
“为什么?”
“你看起来……”我有点后悔把话题引向这里,“我无意在不了解你的时候就评价你。”
灰灰笑着挑了挑眉,“是很有礼貌的小孩。”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师表扬的小孩,我看着桌子,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紧张地交叉在桌前。
“我不介意你评价我。”灰灰继续说,“因为我也会评价你。”
感受到灰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抬起头,看着灰灰的脸。她的脸上写着得意,这些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的从容。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逃不出如来佛祖手掌心的孙猴子。
“我希望可以更多地了解你。”灰灰把修长的指尖搭在了酒杯上,轻轻在桌上晃了晃,“包括了解你如何看待我。”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看着她的眼睛。
“你多大了?”我问。
灰灰笑着皱了皱眉。
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缺乏必要的礼貌。甚至我的不礼貌就发生在了灰灰夸我是个“有礼貌的小孩”之后。
“对不起。”我立刻道歉。
灰灰摇了摇头,“你不喜欢被叫做小孩吗?”
“没有。”我说,“在我出生的地方,’小孩’在方言里是很温柔的爱称,通常是长辈称呼晚辈。”
“这样啊,”灰灰点了点头,“你妈妈叫你什么?”
“叫我全名。”我笑着说。
灰灰也笑了笑。
她没有问我的全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