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良儒看着贺兰烬那副心神不宁,怒火中烧却又隐含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是忧虑。他知道那屠苏袋的事,也隐约猜到万岁爷为何如此。犹豫片刻,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点了点头,准了。
王朝恩得了准许,如蒙大赦,乐呵呵地一路小跑着就往栖霞宫中去,满心以为能立上一功。
谁知,到了栖霞宫,他却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宫人进去通传后,带回来的话是:“云小主身子不适,不宜面圣,请皇上恕罪。”态度恭敬,理由充分,却冰冷而疏远。
王朝恩在御前伺候这么久,出入后宫,哪个宫里的人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更别说如今被拒之门外的场景。
本来满心欢喜的王朝恩闻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云小主,万岁爷今儿早朝发了大怒,心情极差,龙体要紧呢。您就去瞧一眼,就一眼,让万岁爷看看您也好啊。”
然而,任凭他如何哀求,云嫔再未传话出来,倒是她身边的红袖出来解释:“王公公,小主确实身体抱恙,实在不宜面圣,还请王公公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朝恩还能说什么呢,他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回到了太极宫,将情况如实禀报给高良儒。
高良儒听了,心中暗叫不好。
到了晚上,贺兰烬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朱笔提起又放查下,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
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那个屠苏袋,是卿阳两个字,是云栀近来冷漠的态度。
他眼见着外面夜色沉沉,不见星光,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终于,他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云嫔,可曾来过?”
侍立在一旁,正暗自焦急的王朝恩被他这突然一问,吓得浑身一哆嗦,慌乱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万岁爷,未曾……”
贺兰烬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摔在案上,忍了又忍的怒气终于压制不住。他霍然起身,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暴怒的雄狮。
那女人,她心中藏着别人,对他视而不见,如今更是连演都不演了。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实在忍不下去了。
贺兰烬二话不说,阴沉着脸,迈开大步,径直朝着栖霞宫的方向走去。龙袍带风,步履急促,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气势。
高良儒和王朝恩慌忙跟上,心中都是叫苦不迭。看这架势,今夜怕是要出大事了。
贺兰烬带着一身未消的怒火,踏进栖霞宮中,殿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别处的淡淡香气。
当他的目光落到卧榻上那个闭目静卧的身影时,满腹的戾气和那些关于“卿阳”的尖锐猜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哽住了,火气已然悄无声息地熄了大半。
她穿着素净的寝衣,墨发如云铺散在枕畔,面容在宫灯下显得格外苍白静谧,长睫在眼下投下一下片阴影,仿佛真的只是疲累睡着了。
那份毫无防备的脆弱姿态,与他想象中的“心怀他人、刻意躲避”的冷漠形象相去甚远。
侍立在塌边的红袖见到贺兰烬,吓得就要行礼。贺兰烬立刻抬手制止了她,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跟着进来的王朝恩见到万岁爷着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差异地看了一眼高良儒。高良儒却已是处变不惊,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万岁爷对云嫔,终究是不同的,再大的火气,见了真人,也得先缓三分。
红袖小心翼翼地奉上茶,贺兰烬接过了,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在云栀身上,未曾移开半分。他压低了声音,询问红袖:“云嫔,哪里不适?”
红袖尚未来得及回答。
榻上的韵致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眼眸轻轻开启。
初醒的眸子带着水汽,眉眼中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清醒的朦胧与茫然,少了平日的沉静或冷意,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娇憨与脆弱。
她就这样懵懂地,毫无防备地,对上了贺兰烬凝视的目光。
贺兰烬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竟愣住了。心中的怒火与猜忌,在这一刻的对视中,仿佛被那层朦胧的水汽彻底涤荡,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怜惜。
云栀似乎也清醒了些,认出了贺兰烬。她眨了眨眼,缓了一下神,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固有的恭顺:“奴才不知主子驾到,有失远迎,请主子赎罪。”
奴才。
又是这个称呼。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贺兰烬刚刚柔软下来的心。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用最标准的宫规将自己与他隔开的样子,方才因她睡颜儿升起的怜惜,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疏远感所取代。
本来气消了大半的贺兰烬,在听到这句奴才后,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又猛地升了上来,甚至比来时更旺。
他猛地摆了摆手,动作中带着不耐与戾气,示意殿内所有人退下。
高良儒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无声地催促着宫女太监们迅速退了出去,并亲手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了帝妃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