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栀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有些摇晃的贺兰烬:“主子,您头疼是不是又厉害了?奴才扶你去歇息。”
贺兰烬抬眼看她,醉眼朦胧中,她的面容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又似乎完全不一样。他没有抗拒,任由她搀扶着走到塌边。
月光透过窗棂,清辉如水,洒入室内。
云栀如同前两夜那样,让贺兰烬枕在她膝上,轻柔地为他按压太阳穴。酒意和头痛让贺兰烬格外安静,也格外脆弱。
寂静中,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贺兰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一丝难得的恍惚,仿佛在自言自语:“朕,从未与人说过……”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克服某种障碍,“那年,朕其实并没有真的想争那个位置。”
云栀手上动作一顿,心中猛地一跳。这是在说夺嫡往事?
贺兰烬闭着眼,沉浸在月光和醉意带来的某种虚幻的真实感中,继续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痛楚。
“朕的母后是元敬皇后家生婢女,元敬皇后待她如姐妹。元敬皇后薨逝后,她便竭心竭力照顾大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南淮王。不知何因,某一天,父皇突然封了母后为妃。不足一年,朕出生,母后待我也并不热络,倒是父皇对我万分宠爱,细心教导。
“朕十岁那年,父皇突发恶疾驾崩,母后对朕一番常态,朕还以为母后终于顾念母子亲情,不曾想……”
贺兰烬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疲惫:“为哄骗朕离宫,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由着睿亲王同南淮王动手……”
云栀屏住呼吸,不敢插话。这是帝王的隐秘心史,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多年前的秘密。贺兰烬竟然在最后,对着她这个替身说了出来。
“朕有时候想,若那个时候朕死在乱葬岗,母后会不会后悔?”他睁开的眼眸中沁着一圈光晕,似有人陷了进去,“朕被丢在乱葬岗,野狗来啃食朕,疼痛让朕不得不战,朕杀红了眼,连杀五只,那些野狗便不敢再上前……”
贺兰烬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好像又回到那个乱葬岗,只有小小的他一人面对虎视眈眈的野狗。
云栀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想要平息他意识里的恐惧。
“朕虽然活了下来,可想回宫却难上加难。就是那时,朕遇见了柳庭风,在他的护佑下,朕朕正大光明的踏入东宫。而他只留下一女,朕若不将她纳入后宫,她早已身首异处。朕欠她的……还不清……”
云栀看着他最后卸下所有防备的侧脸,听着他吐露的无奈与心痛,心中百味杂陈。
贺兰烬的眼睫在月光下轻轻颤动,他并未完全睡去,醉意和头痛让他的意识浮沉在清醒与朦胧之间。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却精准地落在了云嫔低垂的正凝视着他的脸庞上。
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因为担忧而显得格外专注。这张脸,与记忆中那张脸相似,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醉后的迷蒙,有痛楚的残留,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惋惜。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触感温润细腻,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度。
“若不是因为……”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追溯一个遥远而遗憾的因果。
他没能说下去,只是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无奈,还有一丝近乎荒唐的感概。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你合该是朕的皇后。”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月光里。
云栀浑身一僵,连指尖为贺兰烬按压的动作都停滞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秘而危险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贺兰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主子,奴才是云栀。不是……”
贺兰烬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那么惊世骇俗的话,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抚着她脸颊的手也无力地滑落,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云栀叹息一声,落寞的垂下眼睫,他或许又将她认做了昭贵妃。
他想立昭贵妃为后,更为合理。
月光静静流淌,映照着膝上安然枕靠的帝王,和那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温柔抚慰着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