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算计,没有前朝后宫的纷扰,只有辇上依偎的两个人,和这一片难得的宁静。
高良儒跟在后面,看着月光下那对身影,心中也不由得跟着一松。或许,云嫔这灭灯赏月的任性之举,才是今夜最能宽慰圣心的良药。
月下漫步的宁静并未能持续太久。或许是一整日的高强度理政耗神过,又或许是夜风微凉,牵动了旧疾。
刚踏入栖霞宫不久,贺兰烬便觉得太阳穴处隐隐作痛,如同有细针在不断扎刺,眼前的光影也开始有些晃动。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眉头紧锁,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这是头疾发作的前兆。这顽疾已跟随他多年,每每在极度劳累,情绪剧烈波动后便容易发作,一旦发作起来,汪汪疼痛难忍,需得太医施针用药方能缓解。
侍立一旁,时刻关注着贺兰烬状态的高良儒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心中一紧。他连忙上前,弯下腰,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请示:“万岁爷,您可是龙体不适?是否请孟太医过来瞧瞧?”
贺兰烬闻言,闭了闭眼,忍耐着那逐渐加剧的痛楚,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想在云栀这里兴师动众,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狼狈的一面。
高良儒无奈,只得退下。
贺兰烬同云栀两人并肩躺在塌上。然而,即便美人在怀,温香软玉近在咫尺,贺兰烬的脸色却依旧难看,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紧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紧绷,显然在极力忍耐着痛苦。
云栀依偎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异常的僵直。她心中担忧更甚,忍不住侧过身,轻声问道:“主子,您怎么了?可是身上不适?”
贺兰烬硬撑着,不肯示弱,更不愿在她面前承认被旧疾所困,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事。”
可他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无事。
云栀知道他性子执拗,越是追问恐怕越是逆反。她无奈,只得悄悄向守在屏风外,同样焦心不已的高良儒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高良儒会意,又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万岁爷,您这头疾怕是犯了,疼起来不是小事。奴才斗胆,还是请孟太医过来给您请个平安脉吧?哪怕只是开副安神镇痛的方子也好……”
“朕说了,不用!”贺兰烬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因疼痛而起的烦躁让他骤然提高了音量,几乎是怒吼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再多说一句,就给朕滚出去!”
这一声怒喝,吓得高良儒浑身一抖,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心中却是又急又怕。
云栀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了一下,但随即,她看到了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苦之色。他不是真的想吼人,他只是太疼了,又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脆弱。
她心中微软,也涌上一股勇气。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去劝他看太医。而是忽然坐起身,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动作清晰而明确。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因疼痛和怒气而显得有些暴躁的贺兰烬,用眼神示意他:枕到这里来。
这个动作,无声的邀请,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不是居高临下的诊治,不是战战兢兢的伺候,而是一种平等带着抚慰意味的接纳。
贺兰烬愣住了,暴怒的情绪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动作缓解。他看着云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并拢的,示意他枕上去的膝盖。
“朕怎可枕在女子膝上……”
云栀纤细的指尖抚上他的额头,不忘调侃道:“主子都允许奴才在上面……”
“住嘴!你……”
云栀浅笑接话:“不知羞耻?”说罢她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僵持了片刻。
最终,在剧烈的头痛和那份无声却强大的温柔邀约之间,贺兰烬选择了后者。
他有些僵硬地,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缓缓移动身体,将沉重的头颅,轻轻枕在了云栀并拢的膝上。
瞬间,属于她的温软触感和淡淡香气将他包围。她的膝盖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定而温柔。
云栀在他枕上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她低下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依旧紧蹙的眉头,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询问,而是直接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替他按压着太阳穴周围的穴位。
高良儒在屏风外,看着这惊人又温馨的一幕,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这样,真的比传太医,更能让万岁爷好受些。
贺兰烬枕在云栀膝上,感受着那轻柔的按压和身下传来的稳定温度,剧烈的头痛,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