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殿门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驻足。贺兰烬本是心中烦闷,又有些懊悔自己下手太重,终究放心不下,跟着太子过来的方向寻来。
在听到前面治国之道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个女子竟有如此远见。
而小太子的问题,更是戳中他的心事。
他也想知道答案。
这个费尽心思算计他,却又让他莫名挂怀的女人,究竟……对他是什么心思?
殿内,云栀的神色黯了黯,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她没有正面回答喜欢或不喜欢,只是用了一种更符合她身份,也更安全的说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殿下,你还小,不懂。”
她轻轻抚摸着小太子红肿的脸颊,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是主子,我是奴才。自然以他之愿为己愿。他若愿意见我,召我,我自然欢喜前去,他若不愿见我,我便该安分守己,退到一旁,不惹他心烦。”
这番话,说得恭顺无比,挑不出任何错处,完全符合宫规礼教。
可听在门外的贺兰烬耳中,却像是一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头一阵莫名的刺痛与烦躁。
原来在她心里,他们之间,就只是这样冰冷而泾渭分明的关系吗?那些夜里的温存,那些看似真切的担忧,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俏皮与倔强,难道只是“奴才”为了达成目的而不得不做的“本分”?
她将他推得如此之远,远到只上下主子与奴才这层最森严,也最疏离的关系。
贺兰烬站在门外,阴影笼罩着他的缪安荣,看不清表情。
而殿内,小太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云栀,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困惑了。
他只觉得云娘娘说这话时,虽然语气平静,可眼睛里的光,却好像暗淡了许多,让他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那我母妃也是父皇的奴才吗?”
话虽然没错,可又不完全一样。
云栀轻笑着抚上小太子的脸颊:“昭贵妃于殿下父皇而言不一样,等殿下长大了自会明白。”
小太子听了云栀这番话,小脑袋瓜里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漏洞,急着想证明云娘娘在父皇心中是不同的:“可是,如果父皇只当云娘娘是奴才话,那为何父皇还要为云娘娘作……”
那个至关重要的“画”字已经到了嘴边,珠帘却在这时被人从外猛地一把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小太子吓得浑身一抖,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本能地躲到了云栀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只敢露出半张犹带着泪痕和指印的小脸,偷眼看着面色不豫的父皇。
云栀也是心头一震,她完全不知道贺兰烬是何时来的,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但眼下最紧要的,是请罪。
她几乎是立刻便要屈膝跪下去。
然而,她的膝盖尚未触地,手臂便被贺兰烬一把拽住,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硬生生将她拉了起来。
贺兰烬的手很热,甚至有些烫人,攥的她手腕生疼。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她瞬间苍白的脸,然后落在她身后那个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小太子身上。
小太子见云栀被拽起,以为父皇要责罚她,也顾不得害怕了,从云栀身后探出半个婶子,带着哭腔急急道:“父皇,是儿臣自己寻来的,不关云娘娘的事,是儿臣不好,惹父皇生气,您要罚就罚儿臣吧。”
贺兰烬看着小太子那明明自己怕得要命,却还下意识急着为云栀辩解的小模样,心中那股因“主子奴才”之论的怒火,竟也有些升不起来了。
罢了。
他最终只是将目光落回云栀身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问道:“太医说过的话,是不是都忘了?”
云栀闻言,却是真真切切的错愕了,她的身子早已大好,太医也已许久未来。
她一时摸不准贺兰烬的心思,只能垂首,含糊地应道:“奴才,不敢忘。只是太子殿下年幼,一时情急……”
她的话未说完,一旁的小太子见父皇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不似刚才进来时那般吓人,心中害怕受罚的念头又占了上风。他非但没有因为父皇好转的脸色而放松,反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又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更紧地藏在了云栀身后,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摆,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这个细微的动作,再次落入了贺兰烬眼中。
他看着云栀身后那小小一团,再看看云栀那副因护着孩子而愈发显得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画面,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