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对他说:是的,殿下,奴才故意没有痊愈,等着你父皇心软,好开口讨要那珍稀的千年人参。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摸小太子的头,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替他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殿下,真懂事,知道心疼人了。”她避开了人参的话题,“奴才的病不碍事的,太医说慢慢养着就好。你好好读书,不用为奴才操心。
她几乎有些仓促地结束了对话,生怕小太子再追问下去,也怕自己在这双清澈的眼睛注视下,会泄露更多情绪。
小太子似懂非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小大人似的嘱咐了一句:“那云娘娘要乖乖吃药,快点好起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太极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贺兰烬眉宇间的沉郁。他看似在批阅奏章,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先前派去栖霞宫的密探,此刻正躬身站在下首,将白日在栖霞宫中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回禀。
当密探说到小太子如何担忧云嫔病情,如何提到昭贵妃昔年病重得赏人参,又如何天真地建议云嫔求赏时,贺兰烬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而当密探提到云嫔听到这话时骤然变化,带着心虚与回避的异样神情时,贺兰烬脸上的沉郁骤然被一种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缓缓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回话的密探,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千年人参……”贺兰烬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她费尽心思,让自己病了这一场,演了这一出久病不愈的戏码,竟然只是为了这个?!
那股汹涌而来的震惊与怒意尚未平息,另一股截然不同,莫名的喜悦,却像顽强的藤蔓,从心底裂缝中悄然滋生、攀爬。与怒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这番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以身体为筹码的算计,并非是为了太后,也非为了什么更危险的朝堂阴谋。
她想要的,仅仅是千年人参。
虽然珍贵,但于他而言并非不可给予的东西。
这说明,她至少……没有完全站在他的对立面,没有卷入太后那更深的漩涡。或者说,她于太后而言,不过是诞下皇嗣的工具。
这个认知,竟让贺兰烬在愤怒之余,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到一丝可笑的庆幸。比起一个心怀叵测,与太后同谋的细作,一个为了人参会耍小心思的女人,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下。
可她竟然如此算计他!
她不信他。
她不信只要她开口,哪怕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或许也会看在……看在某种情分上,给予她想要的。
她宁可选择这般迂回,伤身的方式,演一出苦肉计,将他蒙在鼓里,看着他为她的病忧心忡忡,斥责太医,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牵动情绪。
她全然不相信他会有哪怕一丝真心实意的慷慨。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比她的算计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而且……非要病这一场。
落水,接连几日的咳嗽、汤药,不知对她那本就单薄的身子,造成了多少损害!
想到她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过,被寒气伤了肺腑,这一病损耗的元气,贺兰烬的心头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怒气中又掺入了心疼与后怕。
真是又蠢又可气,又……又让人放心不下!
贺兰烬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这翻腾的心绪。
贺兰烬被那喜忧参半的情绪搅得心烦意乱,再也无心批阅奏折。他索性将朱笔一掷,起身吩咐:“传旨,命司礼监将库里现存的所有人参,无论年份品类,全都带上,随朕去栖霞宫。”
这道旨意下得突兀又豪横,高良儒虽不明所以,但见贺兰烬脸色不善,也不敢多问,连忙领命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