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这是天大的恩宠。然而,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这都督中外诸军事早已是虚衔,并无实权,不过是安置勋贵元老的闲职而已。
贺兰翳,谁人不知是先帝幼子,皇帝最为疼爱的弟弟。自幼聪慧,曾一度在先帝面前颇为得脸,虽无储位之争,但太后对其的疼爱,朝臣也皆看在有眼里。皇帝登基后,对这个弟弟也算宽厚优待。
可如今,这道圣旨,分明是明升暗降,彻底将靖安王排除在了权力核心之外,圈禁了华丽的牢笼之中。
加之,听闻皇帝斥责了靖安王,这道圣旨倒成了兄弟二人关系破裂的象征。
回想起皇帝另外两位兄弟的下场,满朝文武不由得心惊胆寒,冷汗涔涔。
这位帝王,平日里虽深沉难测,但对待兄弟,尤其是靖安王,总还留有一丝情面。可如今,连这最后一丝情面也撕破了。
皇后心中唏嘘不已,皇帝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容不下,若叫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主动为戎卢兵马让道,只怕回鹘都要遭遇一场劫难。
自那道将贺兰翳明升暗降的圣旨下达后,贺兰烬的御案上的奏折果然肉眼可见地增多了不少。其中相当一部分,或委婉或直接,皆为贺兰翳陈情说话,试图缓和兄弟二人之间骤然紧张的关系。
然而,贺兰烬批阅这些奏章时,面上竟无一丝波澜,既无被触怒的戾气,也无丝毫动摇的迹象。他只是平静地浏览,然后用朱笔写下”已阅“、”知道了“之类的批语,态度莫测高深,让那些上书的大臣心中更加七上八下,摸不清圣意究竟如何。
也正是在这前朝暗流涌动之际,后宫之中,云栀开始了她的行动。
她寻来了与最好贵妃生前所穿一模一样的常服款式,连衣料的花色,滚边的纹路都分毫不差。梳起了昭贵妃最爱的发髻,描摹着昭贵妃惯用的眉形与唇妆,甚至刻意模仿昭贵妃说话的语气,一颦一笑,皆力求与昭贵妃毫无差异。
当她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皇帝面前时,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贺兰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中的恍惚愈发明显。
这是自她入宫以来,第二次主动来寻他。
视线扫过云栀,云栀手中提着食盒,她身后的红袖则抱着一架古琴。
云栀将食盒里温着的汤羹轻轻端出,捧到御案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主子,您批了一天的折子了,龙体要紧,歇息片刻,喝些汤吧。”
她的姿态温婉体贴,俨然一位尽心侍奉的宠妃。
然而,贺兰烬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红袖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古琴上。那琴被锦缎包裹,只露出古朴的一角,却足以让贺兰烬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心中了然。
这碗汤,不过是开场。
她此次前来,另有目的。
贺兰烬没有点破,只是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中的汤盏,执起汤匙,浅饮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喝着汤,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这片刻的休憩。他在等着她开口,等着她自己解开温柔面纱下的真实意图。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汤匙偶尔碰触盏壁的细微声响。
云栀站在一旁,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将话题引到那架古琴上。
一碗温热的汤羹饮尽,云栀适时上前,姿态恭顺又带着一丝亲昵,取出袖中柔软的丝帕,轻柔地为皇帝擦拭唇角并不存在的汤汁。
随着她俯身的动作,一缕幽微而独特的香软香气,不可避免地萦绕而至,扑入贺兰烬的鼻息。
这香气……!
贺兰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握上了她正在为他擦拭嘴角的那只手腕。
动作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仿佛想要确认什么。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云栀擦拭的动作瞬间僵住。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缕,一触即发的暧昧。
贺兰烬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目光如同锁链,牢牢地锁住她,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灵魂深处,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