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膳牌,是恩。但这份恩,绝不能让她轻易得到,必须伴随着威,让她清楚自己的位置,记得是谁给了她这次机会,以及违背意志的后果。
没有那些强加的安胎药、避子汤的侵蚀,加之日复一日沉浸在笔墨丹青之中,心绪得以在方寸画纸上短暂栖居,云嫔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原本苍白的脸颊透出了健康的红润,肌肤莹润,眼眸也因专注于喜爱之事而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更添了几分沉静通透的光泽。
云栀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秋菊图勾勒最后几笔,窗外秋光正好,殿内安宁得只听到笔尖与绢帛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被殿外一声清晰的通传骤然打破:“太后娘娘懿旨,传云嫔即刻前往寿康宫见驾!”
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画好的菊瓣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云栀怔怔的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生活,即将被另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再次搅乱。
她缓缓放下画笔,看着镜中自己刚刚恢复些神采的容颜,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短暂的好气色,在这突如其来的传召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合时宜。
“更衣。”她轻声吩咐身边的红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踏入寿康宫时,感受到的便是冰火两重天的氛围。
太后并未让她久跪,甚至赐了座,语气也算得上温和,先是询问了她的“病情”,又貌似关切地问及她近日可还顺心。
然而,话锋随即一转。
“哀家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的。”太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皇帝龙体欠安,乃国之大事。后宫妃嫔,当以侍奉君上,为皇家开枝散叶为己任。更何况你还有亲人远在北疆,即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亲人着想,你可明白?”
这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如同冰锥,刺入云栀心中。这是在警告她,要乖乖听话,否则遭殃的将是她的亲人。
云栀垂首,恭敬应答:“奴才明白,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嗯,”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复又缓和,“你的膳牌,哀家已命司礼监重新做上了。往后,好好伺候皇帝,若能有所出,便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本分。”
云栀尚未从这番敲打中定下心神,正欲告退,太后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唤住了她。
“等等。”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仿佛刚才那冰锥般的警告从未发生。她侧首对身旁的孙姑姑略一示意,“去将哀家那副赤金点翠垂珠耳坠,连同那支羊脂白玉如意一并取来。”
孙姑姑领命而去,很快便端着两个精致的锦盒回来。
太后看着宫人将锦盒奉至云栀面前,声音恢复了往常的雍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笑意:“你性子沉静,衣着也素雅。这些首饰颜色鲜亮些,正可点缀一二,瞧着也精神。拿去吧,好生收着。”
这对耳坠与玉簪,显然与之前那些制式赏赐不同,更显精巧别致,带着太后个人上完的印记,意义自然又深了一层。
云栀心中雪亮。
她再次深深下拜,姿态比之前更加恭顺:“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娘娘赏赐太过厚重,奴才受之有愧。”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哀家赏你的,你便受着。”太后淡淡道,“只需要记住哀家的话,便是对哀家最好的谢恩了。”
“奴才谨记,绝不敢忘。”
太后端起茶盏,并未立刻引用,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丝真切的忧虑,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唉……”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云栀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挂念:“皇帝昨夜吹了冷风,清晨时传来皇帝高热的消息,着实让人忧心,如今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她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与云栀低垂的视线有了一个短暂的接触,那眼神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虽说有太医精心照料,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细心体贴的人看着,哀家才能稍稍放心些。”太后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但每一个音节都落在云栀的心上,“你是懂事的,也该……替哀家分分忧,去瞧瞧皇帝。”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是裹着关怀外衣的指令。
不等她谢恩,太后身边的孙姑姑已然上前:“云小主,请随奴婢来。”
云栀不解其意,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幽深的眸子看向手中捻动的佛珠:“许久未见皇帝了,总要梳洗一番再去。”
云栀心中了然,太后这是要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造成一件符合圣意的礼物,呈到皇帝面前。
云嫔再次行礼,随着孙姑姑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