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后的凤辇消失在夜色中,皇后才在绣雀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全然没有方才卑躬屈膝的模样,眼神冰冷,带着一丝嘲弄。
“贱婢之身,若不是亲子登基,她连求本宫的机会都没有。”
“娘娘慎言。”绣雀看向四周,轻声提醒。
宫闱秘闻,无人敢提。
皇后敛了神色,太后话虽说的难听了些,可有句话说的在理,只有云栀尽快诞下皇嗣,她才有一争之希望。
秋意渐浓,庭前的梧桐已开始落叶,太液池的荷花也早已惨败,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
没了太后的督促,贺兰烬愣是三个月没踏足后宫。
整整三个月,无论前朝大臣如何委婉进言皇嗣为重,还是司礼监太监如何颤颤兢兢地递上那缺了一块的膳牌,贺兰烬要么置若罔闻,要么便是眉头一皱,吓得司礼监的人连滚带爬的退出,免不了一顿无声的斥责与自身难保的恐惧。
除了小太子在跟前的时候,皇帝的脸上几乎寻不见一丝暖意。
然而,一旦小太子离去,那片刻的温情便如同被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贺兰烬的脸会迅速恢复成一贯沉郁与冷峻,周身散发着低气压比殿外的秋风还要凛冽。
宫人们更是苦不堪言。贺兰烬虽未再如之前那般频繁要水,但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却是显而易见的。龙榻之上,常常到了后半夜还能听到压抑的翻身声和沉重的叹息。
太医院院首亲自诊脉,开了几副上好的安神散。起初几日,贺兰烬服下后尚能勉强安睡两个时辰,可没过多久,那药效便如同石沉大海,再也压不住他心头那无名火气和翻腾的思绪。
更让人忧心的是,时令明明已入秋,早晚甚至需要添一件薄衫,贺兰烬却常常在批阅奏章时,莫名的感到一阵阵燥热难当,烦躁的扯开领口,甚至命宫人撤去殿内刚刚添上的炭盆,口中直嚷着热。
这种由内而外的热,并非暑气,太医院院首诊断为“心火亢盛,肝气郁结”,是长期思虑过甚,情绪积压所致,非寻常药物可解。
这一夜,贺兰烬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胸口窒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行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户,任由带着寒意的秋风吹拂在他燥热的身体上。
惊得高良儒忙要去闭窗:“万岁爷,当心着了风寒。”
“热……还是热……”贺兰烬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却没有焦点。
高良儒尚未触碰到窗棂的手凝滞在空中,一时不知该不该闭上窗户。
伺候贺兰烬多年的高良儒也拿不准主子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先前昭贵妃在时,皇帝向来和顺,自然不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昭贵妃离世,皇帝虽然颓废,却也因小太子而慢慢恢复。
云小主来了,皇帝虽然发脾气,心情确实好的,也不至于这么……难伺候。
贺兰烬就那样站着,任由冷风吹拂,仿佛像这次冷却那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无名之火。他知道这热源自何处,并非身体,而是心里。
安神散无用,冷水亦无用。
能解这热的,或许唯有那能窥见他内心焦灼,并能给予一丝真正宁静的源头。
那个女人,明明长的只有七分像柳阮,性格上却大不相同,为何浮现于脑海的是她的脸,是她低眉顺眼抬头退出他衣裳时飘过的暗香,是她欣赏《千里江山图》时眼里的殷切,是她不在意生死,却又为了生自毁其身时的决绝。
……
贺兰烬再次忆起她含着毛巾,明明惧怕,身体都在颤抖,却不肯退缩的模样,也就在那一日,他宠幸了她……
心火躁动,再不疏解,他怕是要起了杀了那个女人的心。
“高良儒。”
“奴才在。”
“召林昭仪过来。”
高良儒一怔,随即喜笑颜开,慌忙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