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姑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关怀:“太后娘娘都听说了,昨日……委实让您受委屈了。皇后娘娘那边,行事确是急躁了,太后娘娘也已经说教一番,此事定会为您做主。”
她仔细观察着云栀的神色,继续道:“万幸万岁爷圣明,并未迁怒于您,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您且宽心,好好将养着,来日方长啊。”
云栀垂眸听着,心中一片清明。太后这番话,看似安抚,实则是敲打和试探,让她不要因昨日之事心怀怨怼,甚至胡乱说话,试探贺兰烬昨夜真正的态度,以及她云栀此刻的立场和情绪。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贺兰烬昨夜那番突如其来的侍寝,今早太后这暗含试探的安胎药……
这根本就是一场做给太后,乃至皇后看的戏。
只有这样,太后和皇后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认为贺兰烬依旧被她们蒙在鼓里,或者至少,贺兰烬选择了维持表面平衡,没有深究的意图。
帝王心术,竟深沉至此。他利用了她的屈辱,她的沉默,甚至她的存在,来麻痹真正的对手。
自此,她的恩宠一时无两。
晚上她在太极宫承宠喝药,跪在榻边等待天明。
白日照常去寿康宫请安喝药,由着太后问询一二,巴望着她的肚子有一天能大起来。
后宫寂寥,不知是不是贺兰烬授意,小太子再也没有寻过她。深宫之中那点温情,如同湮灭的炉火,荡然无存。
是以,空闲之时,便一心扑在那幅尚未完成的《千里江山图》上。
她不伤心也不难过,只是脑海中时常想起贺兰烬口中鳏夫二字。对于早逝的昭贵妃竟有些惋惜,帝王之爱,何其重。
“主儿,如今处境,您的身子为重,不如给汪说一声,这副画就不画了吧?”
云栀摇摇头,红袖不懂,没有那个孩子宽慰,倒是这副画让她重新有了活着的感觉。
作画,成了她在这被人操控的后宫中,唯一的喘息,唯一的就输,也是她对抗这无边黑暗与虚无的,最后的方式。
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自太极宫离开后径直去了寿康宫。
太后宫中的熏香总是格外沉静雍容,却压不住此刻弥漫在空气里的一丝微妙冷凝。
云栀依礼端坐着,任由太后指派来的太医屏息凝神地为她请脉。指尖搭在腕上,时间一点点流逝,太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他收回手,恭敬地转向太后,垂首禀报:“回太后娘娘,云小主脉象平稳,只是略有思虑过甚之兆,需好生静养。至于……滑脉之象,并未显现。”
并未显现四个字落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随即转化为一种深沉的不悦。
她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云栀平静无波的脸上,像是在重新掂量一件失去了预期价值的物品。
“哀家原还盼着,皇帝子嗣不丰,你若能有所出,也是大功一件,后宫也能多些热闹。”太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凉意,“如今看来,倒是缘分未到。”
太后顿了顿,不再看云栀,转而对着人身旁侍立的孙姑姑,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云嫔的社牛需要静养,短期内也不宜再侍奉皇帝。去,传哀家的意思,司礼监那边,将云嫔的膳牌暂且撤下吧。”
撤去膳牌。
这意味着,至少在太后首肯之前,皇帝将不会再看到她的名字,她也彻底失去了侍寝的资格。这在后宫,无异于一种公开,近乎打入冷宫的信号。
孙姑姑躬身应下,眼神复杂地瞥了云栀一眼。
云栀自始至终垂着眼眸,听着太后的话,听着那决定她命运的安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撤去膳牌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奴才谢太后娘娘关怀。”云栀起身,依礼谢恩,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太后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的不悦似乎消散了些,挥了挥手:“嗯,回去好生养着吧。”
退出寿康宫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云栀太后望了望四四方方的天空。
膳牌被撤,看似绝境,可她心中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太极宫内,太后淡定的饮着茶水。
去而复返的孙姑姑轻声询问:“太后娘娘,您撤去了云小主的膳牌,岂不……”
太后斜睨了她一眼:“方才命你传哀家旨意撤去她的膳牌,她可有什么反应?”
孙姑姑恍然大悟,震惊之余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云小主的态度好像并不在意此事,莫不是……”
太后冷哼一声,目光落向殿外阳光下的阴影,透着一丝阴冷:“她若不上心,白白浪费了哀家赏赐的安胎药。”
“那可如何是好?万岁爷如今好不容易存了心思……”
太后手里捻动着佛珠,眼睫轻轻颤动:“无妨,她总得吃点苦头,才会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