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棋局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是生是死,无关紧要。
她缓缓转身,裙裾摇曳,擦过青石板。
“回宫吧。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
太极宫。
烛火通明,映照着御案后明黄色的身影。
御案前,贺兰翳刚刚将湖边所发生的“意外”,以一种看似客观实则隐含倾向的方式,娓娓道来。
他的话音落下,去而复返的王朝恩匆匆进殿,气息不畅,勉强将砚秋的指证,皇后的介入,以及云栀近乎认命般的平静说了个清楚。
当说到容贵人诞下死胎时,连立在一旁的贺兰翳都忍不住动容。
“皇兄,容贵人此番遭受如此大难,身心俱损。您,不去看看吗?”
贺兰烬手持朱笔,正在一份奏折上批阅,闻言笔锋甚至未曾停顿。他并未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侵入骨髓的寒意:“看她?”
他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自己的弟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容贵人的怜惜,只有淡然的疏离,“她不过是母后精挑细选,用来牵制朕的一枚棋子。”
贺兰翳心头一跳,垂首不语。
贺兰烬起身,缓步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座依旧弥漫着压抑气息的宫殿。
“所以,该去关心她的,不该是朕。”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有时,不闻不问才是最大的仁慈与惩罚。”
何况,将她送入这必伤的棋局中的人,不是他。
他若有一丝同理心,届时付出惨痛的代价的便是他,一如当年一般……
贺兰翳垂下的头颅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皇兄那句“不闻不问才是最大的仁慈与惩罚”,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开启了他可以尘封的记忆闸门。
当年……
那不是什么光彩,值得史书工笔记载的“历尽磨难”。那是血与火,是背叛与屠戮,是至亲零落,自相残杀的惨烈。所有人都以为贺兰烬死了,就连贺兰朔都放松了警惕。可他却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拖着残破的身躯和一颗被彻底冰封的心,以一种近乎厉鬼的姿态,重新踏入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已死之人复生,目的唯有一个。
所以,他怎么会不懂?
贺兰翳抬起头,看着皇兄重新坐回御案后,那挺直的背脊如同孤峭的山峰,承载着无人能懂的重量与严寒。
*
凤霄宫内,熏香袅袅,驱散了几分此前沾染的晦暗气息。
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只是眉宇间刻意笼罩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沉痛。她看着眼前恭敬垂首的云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次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皇后轻叹一声:“本宫已查清,皆是那贱婢砚秋心怀怨恨,构陷于你。如今恶奴伏诛,你的冤屈,也算得以昭雪。”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任何嫌疑,将一切罪责完美地推给了已死的砚秋,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明察秋毫,主持公道的上位者。
“你放心,本宫既说了会为你洗刷冤屈,便绝不会食言。往后,你做好分内之事,本宫也绝不会亏待了你。”这是恩威并施,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云栀缓缓施礼:“奴才谢皇后娘娘恩典。”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她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昭雪”,不过是权力权衡下的结果,与真相无关。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只是,容贵人那边,终究是可惜了。”
她拿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她诞下虽然不是皇子,可若小公主活着,定然玉雪可爱。”
虽如此说,可云栀并未感受到她心中的痛惜。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哀悼那个未曾谋面的皇女,实则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一个公主,远不如皇子来的重要,死了,虽有些可惜未能用来固宠,但也少了一份潜在的麻烦。
“容贵人经此打击,怕是许久难以缓过来了。”皇后将视线收回,落在云栀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如今宫中子嗣不丰,你又不得陛下宠爱,太子便是国本之所系。他既然同你亲近,往后,便多带着他来凤霄宫走走,让本宫也欢喜欢喜。”
云栀有一瞬间的怔愣,几乎是茫然地抬起了头,看向凤座上那位雍容华贵的女人。
据她所知,皇后不喜昭贵妃,更不喜昭贵妃诞下的这个孩子。
好端端的,怎地让她带着太子……常来?
“只是……”云栀犹疑再三,终是开口,“太子殿下要去哪里,由不得奴才做主,只怕误了娘娘的事。”
“他一个孩子,同你亲近,你只管引他来,告诉他,本宫这个嫡母甚是喜欢他便可,又不是让你伤了他。”皇后斜眼睨了她一眼,将话说的过分直白,“对了,忘了告诉你,云卿阳他受了些冻伤,不过日前已无大碍。”
听到卿阳的名字,云栀心中柔软的地方有了些许疼痛,这是提醒她要“听话”,否则卿阳性命难保。
她只得握紧拳头,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