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连宫灯的光芒都仿佛被这沉沉的寂静吞噬,只留下模糊的光晕。
白日里荷花池畔的喧嚣与混乱,似乎已被这浓重的夜色掩盖,但一种无形的,压抑的紧张感,却如同暗流,在宫廷深处涌动。
云栀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容贵人落水的消息早已传开,随之而来的便是胎像不稳,太医全力施救的种种传言。这样的夜晚,注定是个无人能够安眠的不眠夜。
她心中并无多少幸灾乐祸,反而有一丝莫名的沉重。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寂静。红袖脸色苍白,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等到近前,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回禀道:“主子,曹寅刚得到的消息,太医尽力了,但容贵人她……她刚刚诞下了,是个已经没了气息的死胎……”
红袖的声音艰涩,带着后怕。在这深宫之中,皇嗣夭折,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波和难以预测的牵连。
云栀闻言,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虽早有预感,但清儿听到这个结果,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
死胎。
那个曾是容贵人仗以骄横,用来羞辱她的凭借,如今却化作了一团毫无生气的血肉。
“主子,如今启祥宫乱作一团,据说皇后娘娘如今还守在启祥宫,事后若要问罪……”红袖欲言又止,“万一启祥宫那位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给皇后娘娘,主子您岂不是要蒙不白之冤?”
云栀一身素净到近乎苍白的常服,连一丝多余纹饰也无。长发也未绾起,就那样散着,如墨色瀑布般披在身后,衬得她脸色愈发剔透,也愈脆弱。
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正静静地等待着那道或将宣判她命运的,降罪的圣旨。
容贵人落水,皇嗣夭折,这等惊天大事,无论真相如何,总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帝王的怒火与阖宫的质疑。
而她,这个“失宠”多时,甚至白日里刚与容贵人有过口角的人,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窗外,似乎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嘈杂而又凌乱。
来了。
红袖站在她的身侧,局促不安。
云栀极轻极缓的吸了一口气,眉眼低垂,如同深潭,映不出半分光,也漾不起一丝涟漪。
门被推开,泄入的月光勾勒出撩人雍容的身影,凤钗微晃,珠玉轻击,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仪。不是宣旨的太监,是皇后。
而她身侧,是那个不可一世,此刻却抬手指向自己的身影,正是饶平贵人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砚秋。
“皇后娘娘明鉴!”砚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般控诉,“就是她!奴婢看得清清楚楚,贵人站在湖边同她叙旧,她看不过贵人身怀龙裔,趁四周无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的目光,淬毒般钉在她身上。
推人下水?
云栀心中忍不住冷笑,她虽然已经做好背锅的准备,但不曾想是这么一盆脏水劈头而来。
想起湖畔边惊惶的呼救,想起容贵人在啥都会中无助挣扎的身影,想起毫不犹豫跃入水中的自己,用尽力气将那个华服身影拖拽上岸……原来,救人者,转瞬便可被污蔑成害人者。
这局,做的可真狠。不仅要她死,还要她顶着谋害皇嗣,戕害妃嫔的恶名,遗臭万年。
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缓缓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漠然。
“你,还有何话说?”
云栀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地砖,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维奇异地清晰起来。申辩吗?说是容贵人挑衅在前,说自己不计前嫌跳入湖中救人?
砚秋先前是她去栖霞宫的大宫女,如今是容贵人的心腹,她的“亲眼所见”便是铁证。当时湖畔边的人除却红袖,尽数都是启祥宫的人,自己空口白言,谁能作证?
她慢慢直起身,依旧垂着眼,没有看皇后,也没有看指证她的砚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奴才,未曾推过容贵人。”
“还敢狡辩!”砚秋尖声驳斥,“若非你做贼心虚,为何贵人落水后,你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等了好一会才跳下去?分明就是想掩盖罪行,或是想在水下再次加害!如果不是靖安王及时赶到,容小主恐怕都不能活着上岸了。”
好周全的逻辑,救人之举,竟成了罪证。
云栀沉默了。在这种情境下,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皇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掂量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
“谋害皇嗣,构陷妃嫔,罪不容诛……”
“皇后娘娘可还记得奴才因何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