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挤到几步之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黏在脸颊上的云栀,独自站在一片冰冷的阴影里。
太后与皇后闻讯疾步赶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容贵人昏迷不醒,云嫔狼狈不堪,就连靖安王也因救人而湿了衣裳。
见此情景,太后与皇后俱是一愣。皇后的目光毫不避讳的落在她身上,似乎对容贵人落水一事心存疑虑。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湖畔,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见那些人尚围着容贵人不知所措,太后忍不住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传太医!还不快将容贵人好生送回宫中!”
云栀看着那片簇拥而去的身影,目光有些茫然。身体的力气早已在湖水中耗尽。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自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同情、是猜忌、是审视,或许还有无声的谴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片估计吞噬时,一个纤细却坚定的身影挪到了她的身前。
红袖脸色同样煞白,眼里噙着泪,不知是吓得还是心疼自家主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尽可能的挡在云栀与那些投来的复杂目光之间。
她颤抖着手,解下自己那件藕荷色的外衫,踮起脚,用力披在云栀发抖的肩上,试图为她隔绝一丝寒意。
随着众人抬着容贵人离开,皇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随后跟了去。
太后由孙姑姑搀扶着,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湖畔,最终落在浑身湿透,脸色泛白的云栀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里,的确带着一丝悲痛,但那悲痛之下,是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对着云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你且先回去换身衣裳吧,至于此事……自然会有人问询。你最好,日夜祈求,盼着容贵人肚子里的皇嗣能安然无恙。”
云栀长睫轻颤,上面的水珠尚且泛着波澜。
“翳儿怎地这个时辰入宫?”
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太后已经看向她身侧的贺兰翳,语气已全然不同。
虽然天气渐暖,但湖水的寒意还是包裹了云栀全身。见太后一副不想理会自己的样子,云栀只得施礼,在红袖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贺兰翳看着那抹离去的背影,不经意间抖了抖自己已经湿透的衣摆,仍旧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是皇兄挂念政事,特意宣儿臣入宫商讨,不曾想遇到这事。”
太后的目光这才落到贺兰翳湿透的衣摆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和威严:“你也是胡闹!天虽渐暖,穿着湿衣服还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仔细着了风寒。”她顿了顿,直接命令道,“随哀家回宫去,让你伺候你将这身湿衣换下。”
贺兰翳本想打个哈哈混过去,说自己回府再换,但看到太后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何况他还要面见圣上,衣冠还需整洁。
他摸了摸鼻子,甩了甩同样湿漉漉的袖子,笑笑嘻嘻地应道:“是是是,儿臣遵命,这就随母后回宫换衣裳,绝不敢让母后担心。”
太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便往自己的寿康宫方向走去。贺兰翳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下意识的看向云栀消失的方向。
只是,随着太后踏入寿康宫庄严殿门的那一刻,贺兰翳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收敛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太后特意叫他来寿康宫换衣,只怕,不单单是关心他湿了衣袍那么简单。
贺兰翳在宫人的伺候下,很快便换上了寿康宫备用的常服。他理了理衣袖,打算如同往常一般,嬉皮笑脸地找个借口开溜。
“母后,儿臣这衣裳换好了,皇兄那边怕是还等着儿臣,就不打扰母后清静,先……”他话未说完,就被太后抬手打断了。
太后端坐在上位,手里缓缓拨动着佛珠,神色是一贯的平和,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挽留:“急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那边怕一时半刻也没时间见你。”
她抬起眼,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落在贺兰翳身上:“你今日救了人,也算是受了惊,哀家这寿康宫,难道还不能留你饮一盏茶不成?”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得深意:“留下来,陪哀家说说话吧,有些日子没好好跟你聊聊了。”
贺兰翳心中暗暗叫苦,太后这哪里是要留他说话,分明是北疆事情闹的太大,想从他口中打探到关于北疆的些许线索才是真。
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赖皮的笑容:“母后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儿臣能陪您说话,那是求之不得!只是怕儿臣嘴笨,说的都是些市井趣闻,反倒惹您烦心。”
“你若是嘴笨,天底下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太后淡淡一笑,“哀家近日在这里宫里,听到最多的便是些规矩体统,听听你说的‘趣闻’,换换心思也好。
这话更似意有所指。贺兰翳知道,今日这寿康宫,怕是没那么容易走了。
他只得认命地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太后接下来的“说话”。
太后看着他虽坐着,眼神却依旧灵动闪烁的模样,心中了然。眼前这个儿子虽非亲生,却比亲子还要热络几分。他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剔透,只是志不在此。若非如此,当年朔儿也不至于……
她阖上双眼,深深叹息,懊悔之意自心中升起。